秀姨与蔡夫人的神情都很复杂。

在谷中时裴渡脸上涂了泥，黑隼看不出来，但见所谓的“秀姨”时需以真容相示，他们便将泥渍洗掉了。

裴渡本来就有几分病色，又因着旧伤复发神色恹恹，那张烛光中的脸便显得愈发苍白。

而她旁边那个郎君也就比她好上一点，就一点，还是跟她对比出来的。

秀姨与蔡夫人对视一眼。

虽然但是，这两个瘦得与竹竿没什么两样的年轻人真的能跟杀死黑山悍匪的骁勇壮士扯上关系吗！

一瞬间，她们对獾子岭的未来感到无比担忧。

好在她们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至于随随便便露出轻视的神色。

“先坐吧。”秀姨挂起笑容。

而蔡夫人则起身向两人行了个女礼。

回礼的时候，裴渡也在观察着这两个女人。

说实在的，她心中的惊讶一点不比这两人少。

方才一路走来，坞堡中人包括黑隼在内，一旦提起这位秀姨，无不面露敬畏之色。

于是她就想当然地认为，这位黑山贼中唯一的女首领怎么也该是个严厉悍勇的壮妇。

至于眼前这位脸型圆润、面容和善的妇人，和她的想象还是差得有些远了。

不过跟旁边那位被称作“蔡夫人”的女子比起来，这样的秀姨倒也还是能够理解的。

这蔡夫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是坞中唯一一个着曳地深衣的女子。虽说她那衣裳用料是葛与犷，但其人举手投足之间仍可见风仪端雅——这绝对是士族女子，而且还是家教极好的士族女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贼窝里呢？

两拨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言。

还是蔡夫人先开口：“二位应当是士人吧？”

一眼能看出的事情，裴渡也没打算遮掩，大方揖道：“夫人好眼力。”

秀姨仍然带着笑，神色却锋锐了起来：“听黑隼说，阁下已经知晓我们是何人了。”

裴渡笑着应是。

蔡夫人：“孟子云，夫知命者不立于岩墙之下。君既知晓，为何还要以身犯险呢？”

裴渡正要开口，秀姨提醒道：“阁下既欲与我为盟，便当以诚取信，更不必再说什么无路可去的妄语了。”

裴渡轻叹道：“实不相瞒，在下义父重病，如今尚在邺城之中。惊闻邺城有祸，焦心如焚，寝食难安，此番叨扰亦是为入城探病而来。”

为了进一个贼窝，主动闯进另一个贼窝吗？秀姨与蔡夫人多少有些意外了。

蔡夫人神色微冷，“身为士人，却来寻贼寇相助，这似乎不是行事的道理。”

裴渡很想说你不也是士人吗，但她忍住了，只拱手道：“义父病重，时日无多，若坐待郡兵，只恐待之不及，不得已出此下策。”

秀姨细细观察着裴渡的神色，却见她眸光真挚，其中的焦急凄哀之色亦不似作伪，不由得取信了几分。

蔡夫人却又道：“黑山军状似一军，实则麾下渠帅各自保聚，互有龃龉，君若仅是随意混入一部，亦恐难以成事，为何偏偏如此刚巧，就找到獾子岭来了呢？”

这是毫不遮掩的猜忌之言，裴渡闻之却是一喜：“听夫人言下之意，莫非是的确能助我等入城么？”

这下连蔡夫人也愣住了。

说到底，选择獾子岭其实源于裴渡的一个误判。在她原本的设想里，黑山贼进据邺城，黑山一带的这些坞堡便相当于他们的后方，起到一个提供退路、援兵与粮草的功能。

而偏偏他们又与寻常军队的后方不同，这些渠帅各有部曲，互相分割，若能妥善利用，未尝不能假做他部混进其中一个坞堡运粮或者送援的队伍里，从而混进邺城。

然而她手里的舆图并未标注黑山之间的这些坞堡，她也不敢贸然进扰，所以最开始的几天她其实是她制图。进獾子岭也并不是因为她选定了此地，而是她在确认了位置之后本欲退回，却发现山外居然被围了。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这黑山贼内部的矛盾比她想的还要严峻——下有龃龉，而上不能制，这实在是首领的悲哀。

也是他们的悲哀。

然而就在这时，她恰好遇到了黑隼与痦老狗的大战。从两军各自分布的方向看，黑隼在内而痦老狗在外，所以黑隼应该是守方，而恰好，这个守方显得力有不逮。

当时的情况非常混乱，但裴渡还是从千头万绪中抓到了一丝灵光——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条件，并将它们变成自己的优势，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于是乎，一个全新的计划在她心中诞生了。虽然这个计划的漏洞更多，但这也是她在危局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而她从来不是一个会任凭机会溜走的人。

她意识到对于眼下的黑隼来说，最大的敌人反倒来自黑山军内部。于是她放弃了假扮他部的想法，直言自己是行旅，欲见渠帅是因为要保命——如此一来，她与她们的利益就一致了。

而这个过程中，她不需要任何伪矫与掩饰。

但是这个计划是有问题的。如果黑山贼内部各自为政互相攻讦，那么有一部分黑山贼很有可能并不能自由出入邺城。

那么獾子岭是否属于这一种呢？

裴渡心里没底。

直到黑隼说：“精锐都被渠帅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