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袁绍破公孙瓒于界桥,遂引兵南下,至薄洛津,宴请宾客诸将。
黑山贼于毒趁机联合魏郡叛卒,占领了冀州州治所在的邺城,封堵道路,大掠郡县。
一时间,邺城附近贼旌招展,寇卒望道。
*
裴渡捂着胸口弯下腰,静静等待着那阵胀麻麻的沉痛自胸肺间褪去。
郭嘉熟练地从她的鞶囊里掏出个青色布囊,将里头的黑色药丸递到她眼前。
裴渡用另一只手接过,塞入唇齿间。“谢了。”
又一件抖开的长帔扔到了她的背上。“这山里冷,你还又是疾驰又是杀贼的,那些旧伤不复发才怪。”郭嘉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把她的药囊塞回去,“裴济川,我可提醒你啊,这地儿是你非要闯进来的,你要是先死了不给我带出去,我便是魂归蒿里也与你没完。”
裴渡却扶着树干直起身子。
她向郭嘉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同时从腰间取下了一把□□。
郭嘉眸光一动,闭上了嘴。
此时此刻,裴渡的目光正穿过林木的空隙,落在山坡之下的不远处。
这是一条横贯南北的狭长山谷。
此谷南接太行山道,其北则是一片四面环山的洼地。除了眼前这条外,这洼地仅在西边还有一条出山谷道。
而偏偏两条山道的谷口都被堵死了。
真就是个有进无出,有来无回。
此时日暮西斜,山谷东坡的树林被残阳的余晖映得光辉明澈,而裴渡一行所在的西坡却是一片阴翳混沌。
山谷之内的天地,就这样被羲和的巨掌劈成阴阳两界。
也包括谷底正在激战的两波人马。
根据战阵大小粗略估计,这些贼卒约有五六百,人数并不算多。根据南北判断攻守,可以发现攻方人数倍于守方,而后者的阵势几乎被这猝不及防的突袭打散了。
裴渡与郭嘉都很清楚,倘若那群南边来的黑山贼没有被北边这部所截,那现在遭殃的就是他们这十几人了。
郭嘉捞出酒壶啜了一口,“这些黑山军啊,看上去密不透风,实际上散得跟把砂土似的。”
眼下谷外已经围满了贼兵。如果不是不是因为这两波人要黑吃黑,他们也不会被困在这个山谷中。
不过……
郭嘉叹了口气,“不过裴济川,你就非在这个时候进邺城不可吗?”
裴渡此刻已经举起弩机,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奉孝何出此言?”
一路走来,郭嘉都快习惯了这人上一顷还病歪歪的,下一刻就杀气肆意的状态了。
不过习惯归习惯,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把放到嘴边的酒囊放了下来,“这一带是黑山贼的老巢,我们只剩下十几个人,进了这里无异于送死。”
“是以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躲开这些黑山贼。这些天你看似带着我北上,实则一直在可能存在坞堡的山谷中迂回游荡。你想借这些黑山贼的力量大摇大摆地走进如今贼寇盘踞的邺城——是也不是?”
裴渡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此事大险。”郭嘉评价道。
裴渡的眼睛仍旧在瞄准,但唇角牵了前:“但奉孝还是跟来了。”
郭嘉移开眼,转而去看谷中的兵戈。
对,他跟来了。
眼下与他同行的这位女郎名唤裴渡,字济川,乃是涿郡卢植的义女。
说起这位卢公,四海之内几乎无人不敬。
此公少时拜大儒马融为师,后被征为博士,先后历任太守、议郎,参与过《东观汉记》的修撰。
后来黄巾兵起,他又与皇甫嵩、朱儁一同平叛,因不愿贿赂宦官而被监禁,只因皇甫嵩仗义执言而被放出,复任尚书。
袁绍诛杀宦官之时,少帝被张让等人所截,也是他一路追赶将天子救下。
再后来,董卓意欲废嫡立幼,满朝文武亦只有他冒死挺身与之抗辩。而卢植也因此去官,后又做了袁绍的军师。
此人文武兼备,忠正清显,刚毅高节。当初董卓意欲杀之,议郎彭伯劝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于是得全。
由此可见其名望。
郭嘉就是在华佗设于河内汲县的医庐养病之时,遇到了这位海内人望的义女。
据说,这女郎是在养伤。
那伤究竟有多重郭嘉不知道,不过据医庐里的医师说,能救回来就已经算得上命大。
不过郭嘉倒觉得,从她带着十几个人就敢闯贼窝的表现上看,这人能长这么大就已经是命大了。
但你问他为什么要跟来?
郭嘉郁闷地啜了口酒。
两个欲往邺城的人自汲县结伴一路北上,在朝歌时遇到了拦路的黑山贼。事发突然,他们没能避开,为了脱身,郭嘉所带的十个家从只剩下三个,但裴渡所带的二十人只折损了三个。
最重要的是,这二十人还是裴渡听闻卢植在邺城重病之后,在出发前半个月临时找来。
裴渡一个扮作男人的女人,并未婚嫁亦无官职。而她那位义父卢植又一向有清朴的美名,家资是肉眼可见的有限。在河内郡时二人同在华佗的医庐,他养病她养伤,相识一载,郭嘉只见过她有一个家从,甚至连仆婢都没有。
当时汲县有一富商,一直仰慕大儒之名,为此还闹出了不少笑话。
裴渡闻之便找上门去,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让这个连今文经与古文经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的门外汉相信自己有治学的天赋,必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当世大儒卢植收徒。
富商大喜,赠给裴渡二十马匹勇士与衣粮若干。
郭嘉当时便问,难道她就不怕有人拿此事诟病卢植么?
其时裴渡一本正经地答道:“美玉质洁,有浊人嫉之,遂掷以泥秽,而玉乃不失其性。义父忠正清显,天下皆知,嫉之者欲以谗言害之,岂可为哉?”
郭嘉也自诩善辩,但在那一刻当真是无话可说。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托你的福,那富商眼看着就要抛却一切身外之物学颜子渊箪食瓢饮了,你为何不趁此机会与他多要些人?”
裴渡瞥了他一眼,“奉孝没练过兵吧。”
郭嘉是纯粹的士人,当然没练过。
裴渡也不解释,只大笑道:“二十人足矣。”
他当时还有些怀疑,直到在朝歌外看着她将那二十人如臂指使,愣是带着他从那近百人的贼阵中脱了身,他才明白她并不是在说大话。
然后裴渡就提出来要绕行太行山。
然而他是谁?他是郭嘉郭奉孝!他能看不出来她想做什么?
但是他有什么办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想带着寥寥几人自贼境脱身何其困难。
郭嘉满心怨气地抱起了手。
二人不再说话,只是一同看向林外的不远处。
山道之中,一个身形干练、四肢颀长的黑衣女子往侧边一滚,避开了即将劈开她头颅的刃锋,又趁着这个空隙挺身跃起,用大刀架住了紧接而来攻击。
如此一来,对方的胸腹就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她将短刀狠狠没入了对方的胸膛。
左手的压力骤减。她偏过头,毫不犹豫地将短刀拔了出来。
少部分鲜血还是溅在了脸上,但至少不会影响目力。
而下一瞬,她的视线已经锁在了右前方一个长着黑子的高大男人身上。
“痦老狗!”她恨声大喝,“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痦老狗正把一个女贼的头颅挑在枪尖上,见黑衣女子正疯狂地冲过来,便得意地将那头颅晃了晃。
“知道啊,”痦老狗将那头颅甩开,正好砸倒了一个即将要杀到他身边的女贼,“老子本来不想这样的,是你们不识好歹。獾子岭这么好的地方,就该有本事的人来守嘛,你说对不对?”
“是你们玩儿阴的!”黑衣女子看得目眦欲裂,“有本事别搞这一套!”
“老子可是正儿八经打进来的,”痦老狗架住黑衣女子的大刀,“我不是说了嘛,是你们那些守谷的娘儿们没本事,连一个耐活的都没有!”
黑衣女子似乎被他这句话动摇了一瞬心旌。痦老狗看准机会,一脚将她踢倒在地!
“不过只要你回去做我的女人,我就放你这些娘儿们一条活路,怎么样?”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黑黄的大牙。
黑衣女子的表情里显现出挣扎,似乎就要开口。痦老狗看得得意,抵在她胸口的刀都不由得移开了一些。
她还能怎么办呢?他快意地想,他的兵数倍于她,又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她眼下必定是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小腿倏然剧痛。他疼得嚎叫一声,大刀骤然劈下!
黑衣女子遽然放开短刀,故技重施朝旁边一闪,却还是被痦老狗砍到了肩膀。
却说痦老狗的小腿几乎被扎穿了,剧烈的疼痛在那一瞬间几乎封闭了他的五感,以至于他压根就没听见那愈发迫近的破空之声。
于是下一刻,他的头颅被一根利箭倏然贯透!
痦老狗倒下了。
黑衣女子对着那颗狰狞的头颅怔忡了一瞬,立刻看向利箭射来的方向!
光影黑沉的西坡,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放下弩机。
这身影正是裴渡。
黑衣女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战斗的本能战胜了这种异样感。她捂着肩膀大喊:“姊妹们!痦老狗死了!他们的首领没了,都给我杀!”
她的音调偏高,且穿透力极强,听上去有如鹰啸,獾子寨中人送外号“黑隼”。
这话显然让场面静了一瞬。
大风吹过,树影摇曳,阴阳的光界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波动。
局势倏然逆转。
失去了首领的痦老狗部几乎立刻就乱了起来,那点人数优势在黑隼的指挥下迅速地消失。仅仅几息之后,那群人就开始了溃退。
黑隼撕下衣摆将伤口绑紧,立刻带兵追剿,转瞬间就带走了数十个人头。她本来还想往前,就见十几个策马的黑影从西坡的林间显露了出来。为首者抬起弩机对她大喊:“壮士!不可再追了!”
下一刻,一支跟杀死痦老狗所用的一样的弩箭精准地钉在了她即将落脚的地方。
这让黑隼的脚步不由停滞了片刻。
要知道,她的身体速度与爆发力在整个黑山军都是数一数二的,寻常人要看清她的动作都不容易,遑论利用箭矢阻截她的去路。
好厉害的射术,好精准的判断力!
黑隼浑身一震,终于想起了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
擘张弩这种东西,看上去省力且便捷,实际上无论制作还是操作都远比弓要复杂,至少在她们这一部,根本就无人配有此物!
他们到底是何人,又是敌是友?
倘若是敌,为何要出手相助?
如果是友,又为何要阻她去路?
无数疑问从心头升腾而起。
“谷外有他们的援军,”就在她举棋不定之际,站在最前面的裴渡再次开口:“阁下的人不够,再往前必会犯险。”
这句话落进了黑隼的耳朵,一刹那让她心神巨震!
她举起长刀,发出一声尾音下沉的鹰啸 。
剩下的女卒停了下来。
眼看着溃贼逐渐逃远,她有些不甘心地甩了甩大刀,终于将目光放到了这个杀死痦老狗的射手上。
然而这么一看,却又叫她一愣。
太弱了,至少看上去太弱了。
这人身形高挑但极瘦,寻常人都贴身的窄袖骑装在她身上竟显得有些晃悠。
虽说她在脸上涂了些泥,但也不难看出,这人生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若非方才用女声说话,还真叫人以为是个年轻瘦弱的郎君。
但黑隼又不敢真的小瞧她,毕竟她的羽箭此刻还深深钉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
她又打量起裴渡和她那些部随的衣着:是与自己人相似的短褐皮甲。
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太行山里的黑山军大多都是这个打扮,唯一的区分只在一些微末的细节上,比如有些部会在臂上绑布巾或者用苇草束发之类的,用以区分部曲。
又比如她们部,是一根系在腰间的艾色布带。
然而在眼前这伙人身上,她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统一的标志。
这不由让黑隼又生出了许多警惕。
“你们是何人?如何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