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黑山军的坞堡一样,獾子岭的防御是多层的。堡垒在山顶,山坡和山脚是田地和猎场,而在每一个谷口则都设有哨卡。
獾子岭四面都有山峰拱卫,且山势陡峭,便是步行翻越都极为艰难,更别说这伙人还骑着马。
那么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莫非是攻袭了守谷的卫士?
又或许他们根本就与痦老狗是一伙的?
眼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凶狠,骑手无奈道:“我们不过十几人,如何能与你们的守军相抗?”
黑隼那两条断眉扭了起来。
“你们西面的谷口被刚刚那伙贼人突入了,眼下已经是无兵据守的状态,我们自然就跟着他们进来了。”
黑隼脸色大变。
话到此时,沉坠入叠嶂的红日只余下一个隐约的金边。山风愈来愈大,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穿谷而过。
裴渡的身子是真不好,这被冷风一激立刻轻咳了几声,拢了衣襟道:“某要是壮士,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将功夫浪费在唇舌之间。”
黑隼现在已经意识到情况何等严峻了。但她也不能就这样放着这群来路不明的人在谷中乱晃,何况她并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
“你们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眉盯着黑隼的眼睛,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片刻后她下马拱手道:“在下意欲求见渠帅。”
话音刚落,黑隼的大刀已经对准了她的咽喉。
汉末群寇蜂起,除黄巾外,声势最盛的就要数这群活动于太行山中,自号“黑山”的贼寇。
他们原举博陵张牛角为帅,牛角死后便以张燕为首领,聚啸山林,侵扰郡县。
不过他们的身份还有些特殊。
若说是贼,这张燕早已向朝廷请降,是灵帝钦封的平难中郎将。但若说是兵,他们又不为朝廷所控,甚至一度进犯京师。
而他们的部伍也与军中不同。每一部的首领不为将职,反被称作“渠帅”,这些渠帅自保屯壁,各有部曲,并不完全为张燕所控。
是以也不怪黑隼紧张。这伙身份不明的外来人莫名其妙出现在獾子岭下,现在又要求见他们的首领,怎么看都有些可疑。
粘着血与碎肉的刀锋悬在颈侧,裴渡却笑了笑。
“实不相瞒,在下与友人只是过路的行旅,若非是无路可去,也无意叨扰贵驾。”
黑隼:“何意?”
“某与友人是北上的行旅,偶然路过,到了谷口才知此谷有人把守。”裴渡解释道,“正欲退回,却于来路碰遇到了贼寇,他们的人应当不少,某悄悄探查过,仅西面就有约千人,且有增兵合围之象。我等不敢贸然闯围,只好回来,却见一股黑山卒自西谷破卡而入,守军皆为其所屠。某一路尾随,恰好见到他们与阁下交战,是故助之。”
“至于其他地方有多少人战况如何,我亦不知。”
黑隼越听越心惊,不觉间刀锋却已然偏移了几寸。
“我们的本事和诚意阁下也看到了。有我等在,壮士的胜机会大上许多。”裴渡干脆地将弩机扔到地上,“何况我们不过十几人,若有异心砍了便是,又能对阁下有什么威胁呢?。”
风将她的话送到黑隼耳边。她看着脚边的小弩,终于放下了大刀。
一行人在黑隼的带领下穿过山谷,终于见到了山峦之上的巨大坞堡。
太阳已经彻底坠入山崖,一眼看去,偌大的堡壁如同一只隐伏于暗夜之中的巨兽。
山间坞堡与平原上的不同,受地形限制,它的规模很难如平原坞堡那般足可与小型城池比肩。
但相应的,建于高处的坞堡能凭借地形优势更好地抵御敌人。
此时此刻,坞堡的上方已经点燃了火把,如果目力再好一些,还能隐隐看到箭矢的反光。
“已经戒备起来了,”黑隼的声音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紧张了,“獾子岭四合只有西、南两个谷口,其他方向都为山脉阻隔,难以进入。眼下西谷敌退,就不知南谷如何。”
按理来说,他们坞堡的位置高,若是白日一望便知,可眼下夜幕已沉,居高料敌变得极为不易。
那群贼寇大概也是想利用这一点,才会在傍晚潜入谷口。
思及此,裴渡问道:“黑隼,那被我射死之人,你可是认识?”
就在刚才,他们与黑隼交换了姓名。
郭嘉与裴渡名声都不显,所以也并没有遮掩真名。
黑隼点了点头:“他叫痦老狗,是张雷公的手下。”
“张雷公?”裴渡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黑隼:“我们黑山军不唤真名,平日相称都是用代号。譬如这个张雷公,他是獾子岭以北卧牛岭的渠帅,因为声音很大,听上去就像打雷,所以有这个名字。”
裴渡:“他们为什么攻击你?”
“我们獾子岭田沃水丰,山险而顶平,是最适合建坞堡的山头,何况……”黑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道,“剩下的等秀姨愿意见你们了我再与你们说。”
裴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交出身上的武器和马匹后,黑隼还是答应了将他们带进坞堡。
这坞堡建在一座山峦上。其北部是连绵的山体,而南部陡峭绝险,几乎不能行人。唯有东西两向有缓坡,其中西向山路更缓也更宽,而东向较陡,其山道只能勉强供马匹通行,若要行车则恐有翻覆之险。
除北部外,这山峦东南西三围皆被峰峦包围,仅有西、南两侧有山谷可以通行。
“易守难攻,但也极易为人封堵。”郭嘉如是评价道。
他们自西侧上山。
这一路上,黑隼带着裴渡等人绕过了大量的鹿刺、铁蒺藜以及陷马坑。它们在夜幕之中近乎无形,过往的敌人即便再小心也难保不落入陷阱之中。
即便侥幸全部平安度过,也会被一条壕沟挡住。
这壕沟只有三丈宽,且沟中无水。裴渡试着往里面望了望,可惜天色实在太暗,即便举着火把也只能看到一堑混沌的暗影。
“你们别靠太近,这里面都是木刺,”黑隼好心提醒道,“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了,就是神仙也难救。”
吊桥没有放下来。对岸与他们交谈几句换过口令,用绳子和大笥将这边的人运了过去。
裴渡一行人到达了对岸。
先前天太黑,守卒未及细看,这下人到了跟前,也终于发现是些生面孔,顿时戒备地看向黑隼。
黑隼:“他们救了我,我要带他们去见秀姨。”
黑隼的实力在獾子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守卫闻言惊讶地瞥了裴渡一眼,神色化开了一些。她思忖片刻道:“你先去与秀姨讲。我们只有拿到了秀姨的许可才能放人进去。”
黑隼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与裴渡交代几句,先行缒上了堡壁。
鹰隼一般健捷的身影就这样穿过夜色,来到了坞堡的主院中。
“她真是这么说的?”主院中,被称作“秀姨”的人抬头看向黑隼。
黑隼点了点头。
“明知此乃何地还敢擅闯,这人倒是胆大。”一个着曳地深衣的貌美女子抱着一卷熟牛皮款款走了进来。
“看着可信吗?”秀姨接着问黑隼。
“说话遮遮掩掩的,看上去不怎么可信,”黑隼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但她的确很有本事。”
“而且她杀了痦老狗。”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黑隼的语气明显有些快意。
另外两人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秀姨干咳一声,接道:“连痦老狗都能杀,倒是个健硕猛士。”
黑隼闻言,脑海里骤然出现了一根竹竿与一棵巨柏并立的画面,“……算,算是吧。”
美貌女子将熟牛皮摊在案几上,在秀姨的一旁坐了下来,“张雷公在这个时候派兵来围,必然是打着趁渠帅不在夺走獾子岭的心思。”
秀姨叹道:“若不是因为那件事情,他围便围了,左右堡壁坚实,守个半载一年等渠帅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又何须外仰他人。”
美貌女子:“那件事情必是张雷公遣人所为。獾子岭易守难攻,他又最是计较,若非如此,如何肯动用这许多人闯谷围坞?”
这是极为不妙的处境了。
秀姨看着案上的舆图沉默片刻,“黑隼说的那个人真的能用吗?”
美貌女子:“能不能用,也得见了才知道。”
秀姨显然对这个貌美女子的话很是信服,闻言便对黑隼道:“让她来吧。你找些人将她带的人看管起来,过来的只能有她一个。”
黑隼点了点头,又忽然道:“她还有一个友人,据她所言谋略异于常人,也想一同见您。”
秀姨便看向美貌女子:“蔡夫人以为呢?”
蔡夫人:“姎以为,一人还是两人,并无什么分别。”
秀姨又思忖了片刻:“那就一起过来吧。”
于是乎,裴渡与郭嘉成功走在了通往主院的阔道上。
裴渡细细观察一番,却见这堡壁建得与城楼一般,皆设有敌楼与弩台。虽然比真正的军事重镇简陋些,但对于一座坞堡来说,已经足称严备。
也许是外围守卡被破的缘故,此时堡内灯火通明。许多黑山卒举着火把在堡壁上下驻守巡视,且大多神色紧张。
最特别的是,无论巡卒还是守卒,似乎全都是女人。
其实在坞堡之外时裴渡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堡外的人毕竟不多,她也不好妄下断语。此时进入屯壁一看,才发现自己所料不虚。
以这座坞堡的位置和规模来说,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她们……都是女卒吗?”裴渡不由问。
“是,”黑隼点点头,“我们情况特殊,是黑山军中唯一的一部女卒。”
裴渡斟酌了一下词句接着问:“那你们獾子岭的渠帅……”
黑隼:“渠帅不是女人,獾子岭也不是只有女人。只是精锐都被带走了,所以就剩下我们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小瞧我们。今日在谷中时我没有防备,再加上痦老狗的人是我的好几倍,这才打得狼狈了些。真要堂堂正正地打起来我们可真不比他们差!”
自从秀姨答应见他们,黑隼说话时明显放松了许多。而此时此刻,也许是火光映照的缘故,裴渡发现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笑着点头,心中的那点烦忧便被这双眼睛驱散了。
就在这时,那双明眸忽然闪了一下。
“哦对了,”黑隼犹豫了片刻道,“痦老狗的事情,还要多谢你。”
“嗯?”裴渡一愣,还以为她又要说救命之恩了,无奈道,“这谢你也道过许多遍了,何况我亦有我的私心,不必……”
“不是谢这个。”黑隼郑重地摇了摇头。“我是想谢谢你杀了他。”
这两种说法乍看是一件事,细思之下却又有不同。
裴渡便问:“黑隼与他有些私怨?”
黑隼的眸光又闪了一下。这次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是我的……夫婿。”
裴渡怔住了。
看上去黑隼也不过十八九岁,那痦老狗却已过不惑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村中遭了蝗,余粮全被官府收走了,阿翁只好将我卖予他换了米钱。这人整日就知道去赌,输了就回去打人,后来赌债还不上了就把我抵给了债主。”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了,再然后就被秀姨捡到了。刚进山的时候我当时还高兴呢,想着一辈子都不用碰见那只老狗了。”
“后来他在黑山军里认出了我,非吵着要把我带回去。痦老狗是张雷公最得力的干将,这事儿闹得还挺大,后来连老虎岭那位都惊动了。他们想息事宁人,就劝秀姨把我送过去算了。”
“还好,还好你把他杀了。可见苍天也是长了眼睛的。”
说起这些的时候,黑隼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那不断颤动的眼睫还是出卖了她汹涌的心绪。
裴渡忽然道:“如果不是你刺中他,我在那个位置也很难射中。”她轻轻拍了拍黑隼没受伤的肩膀,“所以此事与苍天无关,是你替自己报了仇。”
黑隼不语,但眼睫却颤动地更厉害了。
此后的路他们一直没说话。
黑隼将他们送到门口,正要离开,却被裴渡叫住了。
“你的右肩可有伤到筋骨?”
“皮肉伤而已,”黑隼受伤时裴渡不在近旁,她也没想到这人竟注意到了,摆摆手道,“换他一死,也值了。”
裴渡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问,只从鞶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此物名为平复膏,华元化剖腹去痼后以线缝之,兼揉以此膏,可化痈生肌,于金创亦有奇效。”
黑隼一愣。
裴渡将布包放到她手里:“一团腐肉耳,何必使其留下疮疽。”
说罢,她转过身,径直步入屋中。
此时此刻,屋内之人正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