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了。
带去哪里了呢?
而此时此刻,耳听得蔡夫人这番指意极为明显的话,裴渡忽然意识到她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莫非……你们獾子岭的渠帅此刻正在邺城之中?”
蔡夫人着实被惊到了。
她一向自诩谨慎,也正是因为谨慎才会在秀姨已经明显意动的情况下多此一问,却不想竟被这人抓住漏洞,反将了她一军。
当真是……好快的反应。
听到这里,许久没有开口的秀姨终于轻叹一声:“若阁下为此事而来,只怕是要失望了。”
裴渡观蔡夫人神色,本以为自己猜对了,乍闻秀姨此言,不由怔住。
秀姨观察着她的反应,缓缓开口道:“渠帅眼下的确在邺城。但请恕我等无力助阁下入邺。”
裴渡沉默片刻,“是因为外面那些围兵?”
秀姨摇头:“我们有屯壁为屏,那群硕鼠本不足为虑。”
裴渡微讶。
秀姨接着道:“然而就在昨夜,我们屯粮的几处谷仓忽然失火,仓中谷粟几乎焚尽。”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同时失火?”裴渡目露惊讶。
秀姨:“正是。”
“不可能。”一直没有开口的郭嘉说话了。
蔡夫人秀眉微蹙:“郎君不知细情,何以作此断言?”
郭嘉看了裴渡一眼,却见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目光交汇之处,眸色皆深。
看来她与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
郭嘉:“敢问尊驾坞中所用是方仓、圜仓、还是仓楼?”
蔡夫人:“是圜仓。”
郭嘉:“如今大部分坞堡都是用的圜仓。这种谷仓圆顶筒身,积储之时谷粟自仓顶倒入,又由仓底小门取出,其中谷粒层层压实,其间几无隙处,即便走水,火势亦不易蔓延,且极易被扑灭。试问尊驾在失火之时难道全无救火之行,生生等着它烧尽么?”
蔡夫人:“自然不是。”
郭嘉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举起酒囊,“那便不是寻常失火。”
他出身的颖川郭氏也算得上当地大族,家中自然是有坞堡的,因此对于这些事情倒比裴渡还要熟悉些。
毕竟也不是谁家大族都跟涿郡卢氏似的。
裴渡不如他这么清楚,但也觉得所有谷仓同时失火必非意外,闻言便神色凝重地看向秀姨。
秀姨叹了口气。“我带你们去看看罢。”
一刻钟后,四人站在空荡荡的谷仓之前,默然无语。
其实也不能说是空荡荡的,毕竟这谷仓之中还积着大约一尺厚的炭灰,夜风吹过,这些炭灰便裹着焦腥之气钻入鼻腔,使得在场之人无不举袖捂鼻。
“你们说得不错,”蔡夫人道,“昨夜失火之时,我们闻到了脂膏与谷物混烤的味道。”
裴渡与郭嘉同时看向她。
谷仓之中不会有油脂,除非是有贼人蓄意纵火。
蔡夫人接着道:“我排查了整整一夜,终于在今晨抓到了纵火之人。”
裴渡闻言,眸光微动。
秀姨转向他们:“我们坞堡之中共有三处粮仓,昨夜几乎同时起火。
“发现走水之后,我们立刻组织人手救火,然而火势蔓延太快,我们最后也只能勉力保证附近民屋不被大火牵连而已。待到火灭之时,所有的谷仓都是你们如今眼见得的这等情状了。”
“山下的田地都未到收获之时,屯中积粟又为火所焚,我无奈之下只能遣黑隼与水牛外出向渠帅的其他坞堡借粮,然而皆被张雷公的部曲所截。黑隼那边幸得阁下相助,还能勉强带回百人,至于自南谷出的水牛则……”她说到这里时神色哀伤,看上去应当是最坏的那一种情形了。
裴渡与郭嘉一时皆是无言。
秀姨摇头叹息:“因而并非我不愿相助,只是坞中粮廪即将告罄。为防营啸,我也只能勉强封锁住消息,等再过一段时日彻底无粮,只怕也不得不开坞请降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秀姨打算带他们离开之时,一个声音忽然从风声间钻了过来。
“恕在下直言,秀姨这丧气话说得有些早了。”
秀姨和蔡夫人同时抬头,却见那个清瘦的女郎拢着衣襟,面上再一次挂起了笑容。
暮春的大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又将她身后的素色长披卷得飞扬。
像流动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