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很轻,怕人听见。帐子里很黑,她把手背贴在眼睛上,哭到后来睡着了。
第二日她起来,眼睛肿着。周姑姑问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是。
她到前头去给爹爹请安。爹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只小匣子,匣子里不知装的什么。她走过去,靠在他身边站着,什么也没说。
佟朝云摸了摸她的头,“怎么眼睛肿着。”
“昨夜没睡好。”
“做梦了?”
“嗯。”她眼睛还肿着,“梦见功课没做好。”
佟朝云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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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那一夜过后,伏城见佟朝云闷闷不乐的,她知道母皇来也没用,母皇来爹爹更难受。她得想别的法子让爹爹开心。
那一日散学,她没有先回自己屋里,拉着一个女孩儿穿过院子,一路到了佟朝云窗下。
“爹爹。”她进门就喊,“我带我的伴读来见你。”
佟朝云抬起头来。门口站着两个孩子。伏城前头,后头那个比她略矮些,穿一件竹青色的衣裳,站得笔直。
“她叫顾琛。”伏城拉那孩子进来,“她母亲是镇北将军,现在在北边打仗呢。我们如今一道读书,师傅夸我们两个都好。”
顾琛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佟修仪。”
“不兴这样叫。”伏城一脸正经,“我爹说了,在家里叫爹爹,外头那些称呼都别叫。”
顾琛看了佟朝云一眼,改口:“见过伯父。”
佟朝云笑了,“坐下说。”
两个孩子在他跟前坐下。伏城话多,从上书房说到师傅,又说到二皇女三皇女,说到顾琛箭射得好,骑马也好。顾琛坐得端正,话少,可佟朝云问她一句,她答一句,答得不慌不忙,眼睛亮亮的。
“伯父。”顾琛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是一串琉璃珠子,京里近来得时兴的样式,一颗一颗染成蜜色,底下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佟朝云接过来,铃子轻轻响了一声。
“京里如今满街的孩子都挂这个。”顾琛说。
佟朝云看了那孩子一会儿,把珠子收了起来,“好孩子。”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两个孩子就去习武场了。走的时候,顾琛说,“改日,我再来看伯父。”
“好。”佟朝云笑着送她们出门,等人走了后,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他坐在灯下,把方才的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伏城说,我们如今一道读书,师傅夸我们两个都好。
他想起伏城前些日子说的,散了学不能回永寿宫,要去养心殿,师傅轮流考她背书,多写几遍字,才许回来。满上书房的皇女,单单是她。
他又想起这个伴读。进上书房那阵子进的宫。将门的姑娘,母亲是镇北将军,手握兵权的边将。宫里伴读年年有,各大臣家的女儿都往里送,挑中了谁家的,谁家脸上都有光。他那时候听着,只当是皇帝疼伏城,给她挑个玩伴。
如今他把这两件事搁在一处想。
单独的课,是给伏城一个人加的。特意挑的伴读,是放在伏城身边的。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想不明白。可他心里有个东西在往下沉,沉得他坐不住。
太女还在。
这几个字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可是这两件事搁在这儿,明明白白,一个皇帝一个人定的,一道加课,一个伴读,全落在小四一个人身上。
他坐了半夜,第二日他叫周姑姑去养心殿说,晚上请皇上过来吃饭。
晚上的时候,皇帝来了永寿宫,进来的时候他坐在窗下没起身,她就自己搬了杌子在他对面坐了。
“这几日身上怎么样。”
“好。”
“太医说你夜里睡得不好。”
“睡着了。”他看着她,“伏城最近功课如何?”
“小四近来做功课好些了。”她说到这个,脸上浮出了满意的笑容,“前日考她,全没出错。”
“是么。”
“她如今肯用功了。”
佟朝云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皇上,臣侍有一件事不懂?”
“你问。”
“小四的课,是皇上让加的。”
“是。”她坐直了些,“上书房那些师傅,教一屋子人,讲一样的书,学得太慢。”
“顾家的姑娘,也是皇上挑的。”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伴读年年都挑。”
“年年都挑。”他点头,“可年年挑进来的,有文官家的,有世交家的,怎么单单落在小四身边的,是镇北将军家的。”
皇帝被问的心虚答不出来。
“臣侍方才说错了。”他看着她,“不是镇北将军家。是皇上挑的,落在小四身边。旁人家的姑娘挑进来,是各家的体面。这一位挑进来,是小四的人。”
“你说得过了。”她的声音冷了些,“一个伴读。”
“一个伴读。”他跟着问,“那加课呢。加课也是该的吗?”
“是她自己学得快。”
“满上书房的人,就她一个人学得快?”
“她学得快,朕让她多学,这有什么错。”
“没有错。”他气得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加课没有错,伴读也没有错。哪一样挑出来都是疼孩子的道理。但放在一起就是错了,你让皇后怎么想,朝堂上的人怎么想,臣侍都能看出来不对,别人看不出来吗?”
皇帝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了,“朕教自己的孩子,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太女也是皇上的女儿。”佟朝云看着皇帝,他不信她不懂这个道理,她把他女儿放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了。
这话一出口,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佟朝云。她难道不知道这事做的不对吗!她也跟她自己说过很多回,不许往那儿想,想了就是错的。她掐过这个念头,小四满月的时候掐过一回,起名字的时候掐过一回,去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她又掐过一回。
但是掐不灭!
她知道不对。她夜夜都知道。太女没有做错什么,一日都没有。她六岁学规矩,请安,写字,看折子,规条捆出来的孩子,没掉过一回链子。
她要是废了太女,天下的唾沫先淹了她自己。她要是立了小四,太女怎么办,那孩子怎么办。这些她全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她看着小四念书的样子,那念头就起来了。她看那孩子背书,背到高兴处眼睛发亮,像谁。她看那孩子写字,笔攥得死紧,写两个字偷偷抬一回头,像谁。她跟自己说,那是像她爹。她心里另一个声音说,小四像的是她。
她知道这样下去是把小四往火里放。太女还在,小四越出挑,越是祸。给小四加课,挑小四身边的人,桩桩件件,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另一回事。她都明白。
可她停不下来。
她试过停。她跟自己说,这年过了就收了。年过了,她看小四背书背得好,又把师傅留了下来。她跟自己说,伴读不挑了,就寻常人家的孩子。名单递上来,她翻到顾家那一页,看见镇北将军三个字,笔尖停了停,还是圈了。
她知道不对。她还是做了。
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把这孩子的名字往太女跟前推。她不说,也许还有的救。她不说,也许小四还能做个寻常的皇女,安稳长大。
“太女自然也是朕的女儿。”她抬起眼来回视着佟朝云,自欺欺人地说“读书就是这样读的,聪明的孩子就多学一点,你别多想。”
“臣侍想不想,是臣侍的事。皇上别动这个心思,臣侍只想伏城能安稳长大。”
“先这样看着。”皇帝看了他片刻,叹息,“看出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要真是个寻常的孩子,加这些课,挑这个伴读,往后就是一个寻常皇女多念了几本书的事。谁也不会记得。”
她顿了顿,“她要不是,那也不是朕今日加一道课就成的。你明白么。”
她说完就走了。
那一夜,这两个人谁也没有睡着。一个怕皇帝真的动了不该有的念头;一个想起佟朝云不愧是御前出去的,这么一点小变动他都能看得清,如果真是伏城继位的话,佟朝云比皇后更适合做太后!
第二天皇帝又来,他才想起昨儿他忘了和她说以后少打伏城手板,伏城年纪小,她会害怕的。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好,往后少打。”
那晚皇帝没走,她问他身子是不是养得差不多了。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地眼睛说没有,男医说不易侍寝,她笑了笑说她也问过了,太医说不太频繁就行。
打那以后,皇帝夜里常来。
每次都来得很晚。永寿宫的门落了锁,她从前头进不来,就从后头的角门进,跟她的人都轻手轻脚,一路没有声响。她进来,卸了外头的衣裳,在他身边躺下,天不亮就走,走的时候他多半还没醒。
白日里,面上看不出来。太医说佟修仪身子不好,要静养,皇帝便不翻永寿宫的牌子。旁人看,皇上已经许久不曾召他了。牌子不翻,可永寿宫的门不许晚上落锁。
这件事,永寿宫的人知道,不说;养心殿跟着她的人知道,也不说。两头都不说,外头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有一天夜里他又被吵醒了,翻身看见她在旁边躺着,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躺着看了她一会儿,越想越烦得睡不着,之前他身体不好的时候,她半夜过来看一眼就走了。
他身体好了后她也不翻牌子就晚上直接过来,他醒着她就让他伺候她脱衣服,他睡了她也不叫醒他直接睡他身边,好多次他半夜醒来都会被吓一跳。
“皇上为什么不明着来。”佟朝云看着这个假寐的人,伸出脚在她腿上踹一脚,把人踹得翻了个身。
“这样半夜的。”他撑起身,“跟做贼似的,臣侍见不得人了吗?”
“没见过谁家睡觉,还得昭告天下的。”皇帝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搂着,“朕喜欢。”
佟朝云躺在皇帝的怀里越想越气,皇帝来两次他就得躺着歇一天不见人,外面就说皇帝和佟修仪又吵架了,又气得佟修仪不出门了,一个月里“吵”好几次,搞得他和泼夫一样!
“你知道他们都说我是什么吗?”佟朝云被搂得动弹不得,只能在皇帝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他不好受她也别想好受。
“刁蛮点好,这样没人敢欺负你。”皇帝被掐地诶呦一声后,翻身把人压在了床上,“你醒了?明天是沐休不上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