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随从的耀眼,锋芒毕露,喜怒皆形于色,连同着筑前国土地上流传的,略带秽亵又不失粗犷生命力的传说版本,一起给平安京增加了新谈资。
贵人们讨论着已经现身,被画师们用尽才能固定在绘卷上的数位随从,还有数位他们尚且未得一见,只得从随从们闲谈的只言片语里、从源氏锲而不舍的追击里拼凑一二,他们竟然是,煞有其事地比较起了随从们容貌体态气度上的优劣先后,品评着他们对山神的爱情表现。
新出现的这位金发随从,哪怕他展露在世人面前的,尽是些不输给源氏们的坏脾气,傲慢无礼和刻意挑衅,偏偏又因为他有张俊丽无比的容貌和受人尊敬的公卿气度,京中渐次地,转变成了拥护这位随从的风雅阵营,也是不容小觑。
贵女们,她们为他展现的热情,坦率地展示皮肤上大面积的刺青,以及他深陷爱情之中的表现,甚至,只是为了他在被山神有意无意地折磨,都深感心醉。
男人们,大概在宫闱闺怨之外,又找到了一种新的借物喻事的体裁,是男人苦恋着女人,还是女人怨怼薄情的郎君,又有什么好区别的,想要寄托抱负愁绪的主君或友人,这些影子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根本就无所谓。
源氏们在追逐之中,显然也听到了京中贵女们的评语:她们在酒宴上听到酒吞童子全身上下都是刺青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反应。
随从们大概是被他们的醉语逗乐了,数日来的负面情绪竟是荡然无存,变得更加随和可亲了,加之这群包围着他们的武士,也在大屋中,被山神以她的柔情细致养护过,他们跟着随从一起,在夜中升起的高耸篝火边上烤暖,各自从行囊里取出补给,不论是源氏们还是随从们,他们吞下肚腹的,全都是山神替他们准备好的食物。
源氏们说:她忙了好几个昼夜,熬了许多糖,又做了一屋子的干粮能预备到开春。
随从们气笑了:然后你们就吃着这堆东西,在山里追了我们一个冬天。
这是真气急了,刀剑男士们数趟远征,当中也返回本丸,由审神者调换了几列的队伍配置再作出发,有几次队伍里还有侦察惊人的胁差和短刀呢,竟然都没甩开这群鬣狗般的追击者。审神者身边那些毛绒绒,容貌可爱又可恶的小东西深觉奇耻大辱,他们出了远征队伍,又去第七时代寻时间溯行军们的晦气了。
被他们的谈笑风生,比评食物滋味,给集体孤立了的,居然只有被天子特意派遣出来的使者兼作画师们,在山神的心意之前,任是怎样的美酒佳肴,都要索然无味了。
一文字则宗的刺青,是唯在他情绪高涨之际才会浮现,他心平气和下来,又恢复了雍容自在和白皙韶秀,只是他藏在扇子后面对源氏们的话语,依然刻薄得叫使者们频频侧目。
源氏们做贼心虚,深知是家里重宝干的好事,竟也不声不响地全盘接受了。太刀把扇子合拢,扇骨触及掌心时发出的一声轻响,总能让围着他的武士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小龙景光笑嘻嘻地,扒开束成高马尾的丰沛金发,给武士们挨个展示了一圈,他脖子上的环成一圈的俱利伽罗龙,这也是他名号的来源之一,偶尔他也会被世人称为窥龙景光,每次他在本丸里劳作,热得把马尾拨开一边,志津的目光瞬间就会被他脖子上的细节给吸引住,他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又自在又得意。
山鸟毛和道誉一文字自不必说,同为福冈一文字的国宝太刀,他们也并不输给一文字则宗。他们刀身上的华丽乱纹,具现化为了几乎遍布全身,常态可见的黑色刺青,初期刀们依次出门修行,他们开始接手出阵,紧接着又成了手入部屋的常客,每次见到志津又被这些刺青给吸引住,又后知后觉害羞起来,手里捏着丁子油和棉纸,垂下眼睛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他们两个喉咙里的愉快感也痒得几乎藏不住。
志津喜欢美丽的事物,她把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进了打理、养护这些美丽收藏当中,刀剑男士们更是她的所有物中,最为耀眼夺目的一类,他们又是活生生的,周身都悦动着被她细致养护过的华彩宝光……她现在唯一的困境,大约是她的这些活收藏们,真的会出于试探,或者别的原因,要反咬她一口,这群神明只学了一层爱的皮毛,又对她流露出的推拒跟负面情绪,反应十足剧烈。他们只知向她索取甜头,又不肯把糖浆底下的苦渣滓也沾一沾嘴唇。
晴明光是听着博雅的转述,就笑了足足好几个物忌,简直笑得发抖。手里的桧扇被他笑得从手里滑落了一次,博雅捡起来递回去,他又笑掉了第二次。
贵人庸庸碌碌,汲汲营营,这些风雅事的气味还要在京中留存许久,至少还能让晴明看着博雅略带苦恼的日程奔波,以此小小地嘲弄他好一阵时日。
想来,即便是备受京中追捧的山神本人坐到了晴明的面前,也不会被他的笑声给刺痛的,她只会觉得,连安倍晴明公都觉得可笑至极的,那确实是毫无意义的存在,根本不需要被她多放在心上留意。她大概会坐在晴明面前的坐垫上,端着他递给她的茶碗,在阴阳师笑得发抖的时候,微微偏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在他终于止住笑声后,用“你笑完了?那我说了”的语气,开始说她今天想说的话。
她不会因为他笑而缩回去,也不会因为他笑而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她会等那阵笑声散尽后,继续从她被打断的地方把话接下去。
那确实是个惹人爱怜的,十足可爱的姑娘,偏偏她又是把巩固自己的心防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轻易就把自己完全交托了给某一位神明。
她在平安京的仓库里照料器物们的时候如此,在源氏的大屋里熬糖、喂马、指挥武士们整理战利品的时候如此,在自己的本丸里被短刀们簇拥、被太刀们包围、在那些温热的呼吸和滚烫的视线之间寻找一息可以喘口气的空当——更是如此。
她的心防,是她许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许多次被姐姐抛下,留守在回廊上的体会、许多封被她读完,又按折痕复原后收进匣子里的信……她用这些一块一块地砌起了墙垛。那些砖石湿的、软的、还没完全干透,她把它们捏好,塑好,耐心砌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她钻进去,蹲下来,把自己团到最小,闭起眼睛,只等着狂风过境。
风确实会来。
那些神明们正用绳络织一张网,他们会把她罩在网里。可她已经在与他们数轮交锋中学到了,要在被网住之前,先把墙砌好,在那些滚烫的目光之间,找到一扇可以关上的门,在他们的爱意、甜言蜜语和神气灌进来的时候,依然能以自己的步调,将她热爱的,那些充满琐碎细节的日常给维系下去。
审神者的墙垛并不是坚不可摧的——她自己也清楚。
它的每一次倒塌之后,她都会重新抟起湿的、软的砖石,再重新砌一道比原来更结实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