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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场景练习】落入越后的鸟(6-16)(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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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越后的鸟(6-16)fin

#6

姬鹤一文字始终对志津怀有一种愧疚感。她在越后经历的不愉快跟磨难,历历在目。

志津为了赎回厚藤四郎拼命工作,春去秋来,夏消冬长,她在出阵目的地和本丸之外的地界上,耗费了许多灵力去养护上杉家那些已经生出灵识,却还没有具体形体的名刀名剑——那些已经得到人身的,往往又被佩戴在某位将领的腰际,或者藏在某位女眷的心口上,正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现在的主人身边,主人们的灵力还不足以支撑他们看到那些风姿出众的付丧神——志津累倒了就睡在仓库的灰尘里和地板上,醒过来了,又继续养护。

上杉谦信嗜酒如命,最后也死在酒上面。时间溯行军想要改变历史,有段时间仓库里总是无故地丢失酒坛或者干脆被打破了,琼浆玉液淌了一地,浸毁了许多贵重物品。

爱惜器物是志津的天性,清剿时间溯行军是志津作为审神者的职责,在上杉家的某个仓库里,志津跟正在搞破坏的时间溯行军狭路相逢,她的身边竟然没有任何一位刀剑男士,只有一仓库不声不响的铁块。

这位女性既不大喊,也不大叫,直接抄起了刀架上一振太刀,这就开始实践和泉守兼定悉心教授的武艺了。

她的对手敌短刀,一长条的骷髅,泛着磷磷绿光,口里衔着刀,在空中游跑,灵活得像夜中的蝙蝠和水里游走的蛇,志津释出灵力,编织成细绳把它们一个个捆起来,猛拽到地上把它们砸晕,又一个个地,用注入灵力的刀柄直接砸碎、净化。

敌胁差是一堆长得奇形怪状的络新妇式怪物,上半身是双手反绑在身后的痛苦人形,整个下身变形成了巨大的土蜘蛛,许多尖锐的铁组成了蜘蛛狰狞的多对腿,它们在仓库里也左钻右跳的,快速移动,对着满屋子的藏品和障碍物视若无睹,铁制足尖刮得仓库地面都发出可怖的响动,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奉命来请她吃茶清谈,结果两位武将一打开仓库的门,先被这副巫女大战妖物的画面给震得失语了。

他们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两个人的视线在仓库里那片正在移动的、由铁和灵力交织成的战场上停了一息,同时把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趁着时间溯行军被打开的仓库门吸引了注意力,志津头抵在扎起的衣袖上,把滑落到眉毛上,快要滴进眼睛里的汗珠蹭掉,手里的太刀依然抓得紧紧的,她怕刀脱手了,干脆用布带把自己的手捆牢在了刀柄上,她冲着两位武将大喊:愣着干什么?把它们的腿砍掉!

长船派的打刀后家兼光在稍后时日里也加入了本丸,这是位留着红色长发,喜好美食的刀剑男士,他在本丸里对同袍们,对旧识们,对志津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面对时间溯行军的时候又展现得极其狂气。他端详了许久自己的新主君,梦呓般的冒出一句:“……我可能在上杉家,和前主一起砍过一次土蜘蛛?哈哈,都战国了,居然还会有土蜘蛛这么古风的妖怪出没吗?”

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被她抓壮丁的时候,他们其中之一砍杀敌胁差和敌打刀的时候,手里挥舞着的正好是后家兼光。

审神者讪笑,心虚自己似乎是给新成员在过去增加了奇怪的逸闻材料。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项,只有审神者自己认为是她经常做上许多复杂的长梦,有些她醒来后还能记得,还不当回事就告诉给短刀们知晓,于是本丸里所有成员也都知道了,监察官们在她背后,焦头烂额,又不发一言地补齐了一大堆文书报告。

有些梦乍看是烟消云散了,但是它们的余响如同石入水塘激起的波纹,久久不能平息。

志津的天资太特殊了,她的梦境竟然能一定程度地覆盖、重写了历史上一些细节,像是她睡前和短刀们嘻嘻哈哈一起玩了乙女游戏的新章节,或者在大广间里和刀剑男士们一起看大河剧、电影,他们七嘴八舌给她查漏补缺填鸭进来的历史常识就会刻在她的梦里。

可是,审神者脱离基础教育环境太久了,她的本职工作做得非常出色,文史常识相当有限,她知道某位名人的简略生平,至于他一生中到底拥有过几个名字,被她不当一回事地略过了;她会知道某振刀属于某位名将,但不会记清楚它归属到这位名将手里时的具体年份日期;她会知道某位历史名人的婚姻情况,他们的婚姻具体是有几段,顺序一二又被她搞得乱七八糟。她会简单粗暴地概括为这振刀曾经属于这位名将,这位女性是那位将领的妻子等等。

审神者自以为是在做梦,实际上她是真实地落进了过去。越后事件就是如此。

长船派的打刀后家兼光,早于庆长3年(1598年)就住在越后的春日山城里,甚至拥有砍杀了土蜘蛛的记忆也是同样的产物。

天下两大陪臣之一的直江兼续,在御馆之乱(1578年)之前,就已经在被人们用这个名字称呼,还已经和阿船结婚相守了数年的情况,它们全都来源于审神者错漏记忆对历史细节的重新覆写。

检非违使居然对这等历史变动毫无动静,想必是审神者的姐姐的灵力特质在持续作用,她依然在为妹妹收拾烂摊子。

审神者的姐姐是位锐意进取,精通术法的天才,她是以身作锚,钉死了许多历史上重大转折事件,因此志津的梦对历史全貌的覆写作用是微乎其微,时之政府的相关记录上也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动。后世关于上杉谦信确切的死因说法,还有些分歧,但他最后确乎是在关键的日期节点上,符合记录地死去了,加上监察官们的报告一贯的春秋笔法,三言二语就把此次事件定性成了“增加了某个历史节点的演义版本”、“新的逸闻诞生对刀剑男士本身不存在负面影响,已向本灵确认无妨”等等……只能说是,数学题过程全错,结果蒙对,虽然不给分数,倒也不会倒扣太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敌打刀被志津跑着引出了狭窄的仓库,它的硬度当然是比不过手中太刀的锋利,更不用说志津还加大了灵力的输出,太刀在她手里发出欢悦的鸣声。

志津的坏运势,历来在一定程度上就会刹住车,她只能庆幸她在远离本丸和刀剑男士们的保护的时候,没有遇上更棘手的敌大太刀和高速枪。

她当然是血淋淋的大获全胜了,上杉景胜跟直江兼续头一次砍了这么久比甲胄还硬的东西,也是累得够呛。上杉谦信见他们两个是迟迟没有回返,又派了小姓来催促,只见这两个大男人是坐在仓库前面的泥地里气喘吁吁,非战事时间都挂了一身彩。

仓库里是酒气冲天,后半段也变更为战场的中庭里也是乱七八糟,志津一见小姓,立刻喊住他,让他喊更多帮手过来整理残局。她一脸油,汗,全身灰尘,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裳上还蹭着几道血渍,她犹在战意盎然,对着小姓发号施令也多了几分戾气:“快点找人来,趁着我还没晕倒!”

最后还得是直江兼续把她敲晕了,这才解了小姓的窘迫又进退两难,为此他又挨了妻子阿船好一顿臭骂。大约是直江兼续少有的愧疚感占了上风,他甚至觉得,手中的后家兼光在挨上志津后颈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异动,然后安静了。

时间溯行军一般不会留下残骸,若非有这二位被她抓来并肩作战,又在上杉家备受信重的武将为志津背书,她这次在仓库里引发的骚乱,可能会直接清空她在上杉谦信那儿本就不多的信任。

鏖战的数日后,志津休整过,缓过劲儿了,这才发现她顺手抄过来的是太刀小豆长光——即使一粒坚硬的红豆不慎洒落在他的锋锐上,也会被他漂亮得一刀两断。

#7

仓库里闹了这么一大通,志津为了击杀敌打刀,特意把它们从狭窄的仓库引到了开阔的中庭,她才施展得开太刀的劈砍。仓库的门被她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从那道窄缝里连滚带爬地挤出来,鞋都跑掉了。中庭的石板地在午后泛着干燥的、被晒透了的热度,时已夏至。

被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的刀锋不慎漏过的几只敌胁差也紧随其后,奇形怪状地一起抓爬着追在志津的身后,它们的铁足在中庭的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每一下都像在用铁钉用力划过瓷面。上杉家上上下下,男女老少都瞧见了那些可怖的妖物,吓得城中是惊声四起。几个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仆妇扔了木盆就往回跑,盆里的衣物散了一地也没人管;孩子们被大人一把捞起来夹在腋下,带进了最近的屋子里,门板被拉上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啪嗒”声。

敌打刀发出尖锐的嘶吼,刮得上杉家众人耳朵生疼,巨大的土蜘蛛上的人形痛苦得左右摇摆,双手又被铁锁缚在背后,它腾不出手来抓住在前方跑着,引着它们离开窄处的志津。那些人形的表情是扭曲的——眼睛的位置是两块深陷的暗影,该是嘴巴的地方是黑黢黢的空洞,所有被时间溯行军吞噬过的声音都留在了那些空洞里。

时间溯行军带来的感觉是阴冷蚀骨的,志津的灵力被衬得像一簇冬夜里微不可见的篝火。

上杉家的众人普遍具有些灵力,却又不像志津那样具备审神者的资质,他们听不见敌打刀和敌胁差在嘶吼中夹杂的诧异质问——

“审神者,为何在此处?”

“审神者,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妨碍我们?”

“刀剑男士们又在何处?”

“既然可以回溯时间,改变某人的必死之局,修正过去的某个错误,弥补内心的遗憾,这难道不好吗?”

志津只是一言不发,再度释出灵力织成的绳络,捆缚住敌打刀的下肢,又把到处逃窜的敌胁差拽个四仰八叉,紧随其后的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已经找到了致胜的诀窍,上来就是沿着它们关节处卸了个七七八八,紧接着是长枪足轻们反应过来了,一拥而上把它们戳了个稀巴烂。长枪从各个方向刺进去,又拽出来,带出一小撮,一小撮正在消散的灰白色碎屑。

火绳枪也开始就位,几杆枪管从屋檐下的射击孔里探出来,瞄准了中庭里最后还在动弹的那只敌胁差。

志津松了口气,骂了句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的脏话:“——,总算到我熟悉的环节了!”

那话脏的,直江兼续敢冒头一个字就要被阿船拿弓背抽小腿。

在她的本丸里,历来是三组远战——火铳、弓箭和投石——先行,收尾的才是白刃战。随着短刀们逐一极化修行后,有时候都不用他们自己动手,光是多轮火铳齐射就解决了对面的强敌。短刀们现在应该正戴着金铳兵刀装,在第六或第七时代的夜色里列队齐整了,她在越后的庭院里,闻着□□的硝烟味,忽然觉得自己离他们近了一点。

上杉家的男人们被她的脏话和嫌弃砸脸上了,气势都矮了一截。

志津站在中庭,这庭院仿佛是她的,还没有倒下全靠太刀小豆长光支撑着她,她的手还用布条裹缠在刀柄上,现在她终于可以休息了,她看着火绳枪的枪口冒出一阵白烟,铅弹骤雨而下,钻进最后一只敌胁差的胸腔里。异形应声仰面倒下,整个躯体开始从边缘向内坍缩、消散。

这一小股时间溯行军被志津联合二位名将,再加上闻风而来的武士们一起给及时扑灭了,事后收拾残局,又有许多人被志津给扯下水,一起忙碌了好些时日,才又重新把仓库收拾出了清爽明了。

被主家请来祝祷、净化的僧侣们看这个来历不明、神神叨叨的女人,眼里都冒着火,这群秃驴看不起她是个女人,还是一个有强盛灵力的女人,这当中或许还掺杂进了信仰之争等等,志津也是个有火气的,他们瞪她,她也竖起眉毛瞪回去,她心想:你们看好了!看你们能看出来我是什么来路?

她要做的事情堆得像山一样多,实在懒得理这群家伙,自顾自地端起了墨碗,在城中各种要紧位置都画满了符文,小姓和孩子们提着装满墨块的袋子,黏在她身后打下手,看稀奇,也充当着主家监视她的眼睛。

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这二位也因讨伐入侵城中的妖物的武勇,得了许多赞颂和奖赏,他们两个在酒席上被同僚们起哄,要求复现讨伐的过程,次数一多他俩也是烦不胜烦,领了点巡逻或骚扰敌阵的活计就跑马出了城。他们两个心知肚明,他们在当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还没到可以大肆吹嘘演义的程度。

志津的身世来历,这些聪明人在见识过那些妖物后,也不再向她反复刺探了,志津身怀灵力是他们早先就探明了的,如果摧毁她的故乡的就是这些妖物……出现在上杉家的还只是一小股流窜着的,那么,能够覆灭一整座城池的数量呢?

这些聪明人冷汗淋漓,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志津活下来了,然后走到了上杉家,支撑着她的是坚韧和莽撞,她在孩子的时候还不足以有能力保卫住自己的家乡和父兄,如今她护住了上杉家的财产和老弱妇孺,除了她自己是遍体鳞伤,被她抓壮丁的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受伤之轻微,几可忽略不计。

审神者本身和她的灵力明晃晃地戳在那里,时间溯行军就像被鮟鱇鱼脑门上的光亮吸引过来的猎物,满心满眼都顾不得攻击过往时代的人们了,它们要赶在检非违使降临之前,先排除掉志津。上杉家的仓库里,除了那些酒坛,时间溯行军更想直接折断的,是那些未来会和时之政府订立契约的刀剑。她护住的何止是一仓库的器物和上杉家不该在这一日里死去的人们,还有那些未来会和许多审神者们相连的缘分。

审神者事后复盘的时候想通了,坐在仓库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还裹着布条的手揉了揉脸,嘀咕了一句:“所以我是饵啊?”

一场兵荒马乱下来,上杉家竟然没有减少任一有生力量。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8

上杉家的酒宴是多如春雨。每逢战事暂歇,年节交替,或者单纯是某个将领从外头带回了值得夸耀的猎获,城中便要设宴。

今日的上杉家也是热闹非凡,或许比以往更甚。广间的障子门被一扇扇拉开,几案在榻榻米上排成长长的数列,烫暖的酒壶跟盛满珍馐美味的碗碟,从厨房源源不断地端出来,热气在冬日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带着食物香气的雾。

有幸参加了退击妖物(时间溯行军)的武士,在竭力渲染它们的可怖模样和阴冷气息,没赶上趟的人在追问更多细节,这些男人一致地把功劳都推在了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头上。

只有被抓了苦力的两位名将,上杉家的后勤女人们、被救下的杂役和一直很喜欢志津的孩子们知晓,真正的功臣还躺在某个房间的新被褥里。

她被直江兼续打晕了,用的是后家兼光的刀柄,志津的身体里仿佛装满了愤懑不平和战意犹在带来的异样热度,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他见了那双眼白处都透出深浓血丝,兀自亢奋的嫩叶色眼睛,心下也不免一跳。他的直觉催促着动手,待到直江兼续的意识回笼,志津已经身形一软,从他的视线里矮下去,趴到了一片狼藉的泥地里,那振太刀依然被布条紧紧地捆缚在她的手掌里。

后面阿船跟丈夫吵嘴,他也辩解:“若是不在彼时阻止她,那个女人腹中的火焰,迟早要把她燃烧殆尽了。”

武士们在饮酒作乐,杂役在替白昼里的骚乱尽可能的扫尾,至少,等志津平安无事地醒来后,她只用继续保养刀剑。

负责看护的人群是交替地来,正错落地围在昏睡过去的志津的被褥边上,警醒着她这一晚不要因为惊惧劳碌发起高烧。

老弱妇孺没有参加战斗,他们在匆忙躲进的房间里的门板后面,把整场骚乱见得明明白白,志津打得是连滚带爬,姿态是绝不从容,几次她差点被自己绊倒,有一次她几乎是趴在地上,从一只敌胁差铁腿下的空隙里滑过去的,还有次是她拽着灵力绳络往后撤步,后腰直接撞上了庭院的石灯笼,整个人疼得往前趔趄了两步,又差点直接撞进敌打刀的怀里去。

待到局势明朗,武士们开始加入,她调度战场的手腕又熟练得教人心惊胆战,竟一点也不比女人们的父兄、丈夫和儿子逊色,待到天亮,说不定上杉谦信就会依次地传唤这些女人和孩子来听取经过。

上杉景胜的妻子和直江兼续的妻子都在看护的队列中,上行下效,许多武士们的妻子都来了。

更深露重,志津果然开始发起低烧,她在被子里喊姐姐,喊得又短又急。

人在低谷之际,会潜意识地呼唤起最亲密、可以交托信任的人来,志津呼唤的不是她的任何一振刀剑,她在数百年前的越后,满腹委屈地喊着姐姐,她依然认为自己身处梦中,又在这层漫长的梦里做起了新梦,志津依然在重温被姐姐撇在陆奥国本丸的走廊上的委屈和寂寞。

她在姐姐本丸里住了七年,她在那里做见习生,每天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替姐姐送文件,替姐姐沏茶,和姐姐的刀剑男士们一起看家。

她被留在那里了。姐姐出门做任务去了,带走了歌仙兼定和烛台切光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座偌大的本丸里,跟那些她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沉默的或是活泼的、目光跟感情一样复杂沉重的刀剑男士们待在一起。

姐姐的三日月宗近说她毫无长进,她确实是;一文字则宗不再装作守候的姿态后,他暴露出来的真实面貌,全是陆奥国本丸旧日的气味。

女人们听了,不禁又在衣袖后落泪不止。

#9

上杉谦信听了一夜武士们的醉话,次日果然也依次传唤了老弱妇孺来,用他们的见闻和话语,来交相印证武士们呈上的战果。

列座两旁的是略带宿醉,又要强撑精神的近臣们,而上杉谦信仿佛并不是痛饮了一夜,依然神采奕奕地坐在最上座。他的手边被换成了热茶汤,端着碗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宿醉的颤抖。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被召入广间的妇孺们,那张被酒气浸透一夜的面孔上,此刻看不出任何疲惫,反而有一种被什么新鲜事物重新点燃了的、饶有兴致的清明。

他已经从武士们口中听过前半部,现下正要从另一群人的嘴里听到剩余的,更感性的部分。

广间的障子门被拉到了最开,庭院里的光铺进来,照在那些被召入的妇孺们跪坐的膝盖前面,也照在上杉谦信手边那只茶碗的碗沿上。

老弱妇孺们按照自己在上杉家的地位,依次向上杉谦信献上了自己的见闻。

他们藏在门板后,为志津陷入困境而扼腕,焦心不已,直江兼续同敌胁差且战且移,苦战不已的时候,藏在仓库犄角旮旯里没被志津翻出来砸碎的敌苦无,绿莹莹地又游出来好几尾,其中一尾直接圈住了志津的颈项,裸露的列列肋骨都像是在嘲笑她不自量力,抖动得格外嚣张,骨头的顶端又尖锐地,教门板后藏身,透过板材缝隙里向外望出去的人们惊呼出声,它几乎要把志津勒到窒息。她被敌苦无拽勒着微微离地,赤着脚尖在地上胡乱地点蹬着,她一只手栓着太刀不好发力,空着的那只手向外死命拽敌苦无一截骨头,试图把自己从那圈桎梏里拔出来。

他们说得实在紧张,犹在后怕,列座的武士们听得也是把身体都微微地前倾了,连上杉谦信手中的茶碗也停在了半空。

上杉景胜解下怀中的短刀,抛给这个敢抓他苦力的女人:接着!

当日他跟另外几个养子一起把志津往泥地里按,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然会被她像牲口一样使唤,偏偏上杉景胜还说不出一个不字。他说到这里,列座的近臣们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上杉景胜自己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承认了的、无奈的松动。

志津有了助力,局势瞬间翻转,审神者拔出短刀,想也不想就把刀刃插进苦无和她的皮肉当中的空隙,轻松地一别,她从中斩断敌苦无身体的手势,跟她平时削萝卜皮也没什么区别。

敌苦无这种东西,攻高防低,速度极猛,极化修行后的太刀们堆满金盾兵刀装,也没少吃它的暗算偷袭,血淋淋地来回进出手入部屋,但是它一旦被抓到弱点,又比任何敌手都来得好对付。

紧接着,志津反手就是刀柄猛锤敌苦无的头骨,不祥的绿莹莹霎时烟消云散。

若是那个被志津刺伤过的小头目也在场,他一定认得出她这反手就打的招数已经用得熟极而流。他的伤还没好,正躺在自己的屋子里,养肩胛骨上那个被厚藤四郎刺穿的洞。他听说了志津的战斗,沉默了很久,对来看望他的同僚说:“她当时对我留了手。”

然后是敌打刀。志津的气力端起和泉守兼定的本体打刀都有点勉强,她现在顺手抄过来的又是一振太刀,她且战且适应着超出训练负荷的重量和刀身长度。她不和攻过来的敌打刀拼白刃战,只是重心一低,左腿扫敌打刀的下盘,又趁机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土,附上灵力就往敌打刀脸上糊:——飞沙迷眼!

连她自己都觉得把招式名字喊出来有点幼稚好笑,被歌仙兼定看到她现在这副尊容,恐怕至少要被他冷眉横对,“不风雅!”地骂上一个月。注重仪表的烛台切光忠嘛,大概是跟在歌仙兼定后面,发出很大的叹息声音,也在用他金色的眼睛不赞成地注视着她。那些本丸里的日常相处,在志津的脑中幻灯片似的频闪,带来了一瞬恍惚,像被什么人从远处轻轻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趁着敌打刀视野受限,她把上杉景胜抛过来的短刀猛然扎进敌打刀胸膛,她几乎把全身气力都压在了短刀的刀柄上,还用力拧了几圈:——“连刀柄都贯通了!”药研藤四郎的决胜口头禅响彻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得像药研藤四郎本人,正站在她的身后,用他戴着黑手套的双手,帮着她把短刀更加深入地往敌打刀的胸膛里去推,去按。

这振短刀生了一副可爱的孩子脸,一开口声量比太刀们还要低沉浑厚,他自称生于战场,也在战场长大,不谙风雅,志津很快就同他亲近了起来。

她松开手,微微后撤留出余地,她已经没有余力再把短刀拔出来,敌打刀吃痛,架势乱了,志津在那敌人露出的空隙里也缓过了劲,最后双手端住太刀,高举过头顶,连同敌打刀宽大的斗笠也一并劈碎:——人头落地去死吧!

学艺不精的审神者,把价值连城的太刀用得像柴刀,生死攸关她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她和幕末刀们玩得太熟了,以至于关键时候开口就是一句大和守安定的名台词。但愿数百年前越后的人们,别被数百年后的幕末民风淳朴给吓一跳。

上杉家的男人们没被吓到,听到此处,反而觉得很是有趣。那些被宿醉折磨的面孔都舒展开来了。上杉谦信端着茶碗的手指也松了松,碗沿重新凑到唇边,他喝下已经半凉的茶也不甚在意。

藏在门板后的老弱妇孺们看得是心惊肉跳,又不住地为这副巫女降妖除魔般的画面心潮澎湃。

他们心里装的全是,这件事一定要原原本本地禀告给上杉谦信,他一定会对志津作出公允的奖赏,除了志津被扣留的那振护身刀,不一定会马上还给她,然而,说不定经此一战,她终于能真正地留在上杉家了。

收尾的是武士们的妻子,特别是阿船,她们以女性的细致述说照看时的情形,说到最后,也难免情到深处滴下泪来:志津的身上本来就有许多处旧伤,经此一战又添上了更多,那些妖物是冲着置她于死地的目的,出的全是杀招,志津现在还在持续地低烧,梦中犹在呼喊着姐姐。

哪怕是男人们,也免不了应景地潸然泪下,那些妖物冲着志津嘶吼时,简直是在对身负强大灵力的志津言语些什么,她显然是听懂了,但她根本不打算多做口舌之争。她把太刀向下劈得更用力,把扎进敌人胸膛里的短刀刀柄拧得更深,在它们问她“这难道不好吗?”的时候,用飞沙迷眼和人头落地的咒骂来作答。

鏖战时的志津简直光彩夺目,她调度的手腕令人心惊,又心醉,鏖战后的志津流露出来的罕见脆弱,也从旁证实了他们对志津故乡的那些不容乐观的设想。

她喊的竟然不是父兄中的任一,只是姐姐。

上杉谦信将茶碗搁回案上,目光从那些妇孺们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于广间正对着的庭院里。

一家之主敲定了决断:

“等那个女人退了烧,让她来见我。”

#10

上杉谦信挥手屏退闲杂人等,聚会再次回到男人们议事的正途上。

被召来问话的妇孺们沿着廊下依次退出去,阳光从她们身后涌进来,将广间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晨间潮气也蒸干了。障子门由小姓们重新合上,将外面那些正在被打扫的庭院和忙忙碌碌的杂役们隔在视线之外。广间里只剩下了男人——近臣、养子、重臣,几位从各处赶回来的将领。他们重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姿态比方才那场为妇孺们举行的“听证”要松弛得多。

说得倒十分冠冕堂皇,他们自己也清楚,骚乱的次日他们聚集在一起,佐酒、配茶的话题全是围绕着那个倒下的女人的,碎嘴程度和乡野聚落里嚼舌根的闲汉妇人们也无二。只不过他们手里端着的是上好的茶汤,屁股底下坐着的是铺了锦垫的广间,面前摆的是精致的点心碟子,连嚼舌根都嚼出了一种庄重的、在议定国策般的气度。从他们嘴巴里倒出来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那个女人的身上堆,完全是在拼一幅他们自己也没有见过原样的画像。

上杉景胜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没怎么喝。他听着同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那个女人的来历,听着听着,到底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昨儿还在仓库里跟蜘蛛精拼命,今儿就成了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旁边的直江兼续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男人们在上杉谦信的示意下,交换了各自平时对她的观察所得,再加上老弱妇孺们的说辞,他们开始用自己的阅历、毕生知识来拼凑昨日功臣的前半生,她在上杉家落脚之前的见闻颇为广阔,又太过旁学杂收,他们逐渐拼合起的那个落难贵女的模样,距离志津的真实情况还有极大出入,却是这群战国土著们最容易接受的故事版本。

山姥切长义的先见之明,一文字则宗的夹带私货,它们再一次替志津在上杉家捱过一重难关。在她睡着的时候,上杉家的男人们已经自发地替她编好了一个有完整来历的背景故事。那个故事离真相很远,离她的真实来历更远,他们会按着那个版本,继续观察她,继续试探她,继续在她身上找漏洞。可它太结实了,只要他们不转变思路,足够让她在上杉家安安稳稳地待着。

她所有的反常,都能在那个故事里找到解释。

她所有的秘密,都能在那个故事里找到安放的位置。

她甚至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不需要再多做什么,他们自己就会替她把剩下的部分填满。

至于那振护身刀,现在它还安生摆在上杉谦信的书房里,待在刀架上跟它的兄弟作伴,归还它,一开始就不在这些男人们的讨论议程中。

志津已然无处可去,她不留在上杉家里效力,乃至作为贵重的筹码嫁出去,难道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转头就落入武田家的手里吗?

武田信玄和真田幸村,大约是真的对住在上杉家的这位女性兴致昂扬,他们已经不满足暗桩时有时无递回去的消息了,武田家往往临战叫阵的时候,还要多带一句对“上杉家的那位小姐”的问候。那些喊声从对阵的阵列间传过来,被风削去了锋锐边角,变成挑衅的、过于轻巧的问询。

他们在阵前喊:“上杉家的那位小姐今天可好?”

上杉家的武士们听了,脸色就沉下来,握刀的手又紧了紧。

他们在阵前喊:“替我们向那位小姐问好!”

上杉家的武士们听了,把长枪往地上猛地一杵,枪尾砸在碎石上迸出一星火花。

那些阵前的问候,变成小跑着传信的人,变成被许多人反复誊写过的情报纸条,传进春日山城,被武士们一层一层地往上递,递到最后,已经变成了一种被反复咀嚼过、几乎失去原本面目的模糊句子。可每次一有人把那些话带到广间里,座中总会有人的手在膝上攥紧一下,将茶碗搁在案几上的声响比平日重了几分。

对面家里藏有名刀名剑的,就会喊请这位小姐赏光,她喜欢保养器物和刀剑,尽可以来他的屋舍。甲斐武士们更下流直白些的挑衅,不提也罢,真要让志津自己听见了,说不定上杉家真要跟积年对手们一起见识一番,什么叫做火铳、弓箭和投石的三轮齐射。

昨日在中庭参战的武士们又炸膛了几杆火绳枪,他们蹲在库房前擦那些被火药残渣堵住的枪管,剪成小块的布头用细竹管推着,探进枪口里掏那些烧焦了的、黏在膛壁上的黑灰。他们只一想起志津那副更熟悉远战,对火药味儿、铅弹如骤雨落都不以为意的豪奢手腕,默默地又在心里把她的家世再往上提了一提,这个女人连纯是烧钱的远战储备都习以为常了,或许本州列岛所有的豪强加在一处,她都没放在眼里。

这是何等辉夜姬式的傲慢。

他们中有人把这句感慨低声说了出来,旁边几个人都没有反驳。

位列敌阵先锋的真田幸村倒是没喊出什么怪话,只有他麾下的十勇士几次趁上杉家主力开拔远征,试图摸进春日山城,他们这些身怀灵力的异才,春日山城外的不友好来访者,还没有真的手攀脚爬上城池的石壁,先感受到了一阵辐散开的灵力,温和,又坚定地拒绝他们踏入其中,只能铩羽而归。唯有一次是例外,那次某个异才获准带上了胁差泛尘,他们竟然一路顺遂,如若无人之境的摸到了中庭位置,也就是当时志津和上杉家的男人们一起对抗时间溯行军的地方,激战的痕迹还没来得及如数抹平,这块空地上志津的灵力残留得最为浓烈,十勇士们还想以此顺藤摸瓜到正在养伤的志津的房间所在,胁差泛尘却像是突然惊醒过来,它的灵力威压着他们,把他们坠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十勇士的首领见天色将明,不得不喊出撤退,胁差泛尘才又平和下来,重新陷入了半寐未寐的状态。

武田家感兴趣是一回事,上杉家的男人因为贵重的客人在家中,以她一贯的能干替他们扫平了许多后顾之忧,心里已经在祈盼着她有朝一日会因为不断提升的待遇,终于能下定决心扎根在上杉家,他们的心上已经先为她预留出了某一位武士的妻子、将来某一位武士的母亲的位置,她还很年轻,又武勇,绝对会为将来的丈夫诞下更为出众的孩子,因此,他们绝不允许武田家的对手们,用稍嫌轻慢的口吻来提及她。那种维护里混杂着功利的盘算,还有某种更朴素的、被她从妖物侵扰里护住的感激,两种东西被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各路大名在别家里安插眼线、暗桩都已是常态,上杉家自己放出去的人手也多如泥沙,只要他们足够机敏,在某一家里待的时间足够长,这些卑微的小人物甚至能熬死许多位主家。放在这乱世里,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志津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感慨一句,你们这帮人,连安插暗桩都要拼谁活得长。审神者本丸里的刀剑男士们,几百年的阅历只是起步,上千年的也有好几振。论熬,她手底下那些刀剑,随便拎一振出来,都能把这些战国豪强们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11

上杉谦信有四位养子,上杉景胜是其中之一。

当日志津刺伤小头目的时候,四位养子齐心协力,把这个女人按在了泥地里,上杉景胜记得清清楚楚,他按住的是她的左肩,手指陷进她肩窝的软肉里,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发抖,她抖归抖,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他掀翻。

在上杉谦信把她的破甲刀扣下,志津又从地上弹起来,要揍他的时候,他们四个又七手八脚地把她牵制回原地。上杉景胜抱住了她的腰,另外三个兄弟一个抓胳膊,一个按肩膀,一个挡在前面,四个人在拦一匹受了惊的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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