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练习】千梦一夜:送冬宴春
#1
大阴阳师尽可以用修行,物忌等借口推辞品香、和歌、斗画、观舞之类风雅事的邀约,源博雅作为天皇的近臣却没有太大的自由,他几乎一个不落地参加了贵人们的全部日程,所幸他能与挚友晴明分享的谈资,也因此大大的增加了一番。源博雅算是天子中宫之下,第一批有幸听到了更多山神和她的随从们近况汇报的近臣之一,他亲眼目睹过尚且年幼的源氏重宝们的朝堂首秀,也在挚友晴明的家中又与这对霸道的孩子打过几番交道,他们年纪尚轻,已能窥见将来的风华绝代,他也是获准,可以近距离地观赏使者们呈上的画轴,那真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使者兼画师们竟然说,这只是只求形似的妥协之作,博雅只当是他们妄自菲薄了。
直到源博雅在挚友的牛车里,双臂用力拧住了出鞘的厚藤四郎,这孩子一身蛮劲,拽得弓马娴熟的博雅都觉得要双臂脱臼,晴明笑了一声:这破甲刀只是在试探我呢。
他又亲眼见到了牛车外,那些尽力伪装过,又完全掩盖不住国色宝光的货郎们正体,才知使者们所言非虚。更不用说,使者们见到的那些随从们,是连伪装都毫不用心,面对源氏们的围堵追逐,是连杀气都懒得掩饰,满心只想着尽快回到山神身边去的。
#2
兼作画师的使者们,混在源氏的武士队列当中,在筑前国的山路里,幸运地跟山神的随从们狭路相逢了数次。
随从们一开始就很从容,没把人类们放在眼里,相遇数次之后,负责交涉的随从是那位一头蓬松金发,通身有着豪奢气派的——一文字则宗——他看起来余怒未消,对山神把他丢出来这件事颇有微词,旅途当中又着实想念她,眉梢眼角画满了既爱,又恨,又懊恼。
他对志津的爱意,早早发端于她还没有成为审神者的时候,于公于私,他都错过了一开始就抵达她身边的机会。源氏重宝非要逮着他经过的时候同志津狎昵,透过略略牵开的障子门缝隙,志津困顿在被褥堆里,他只看到了她的手无力地搭在兄弟俩的肩侧,露出的一截脚踝,都被攥得淤青了,那一小块裸露出来的风情,很快又因为源氏重宝的索取无度,如惊兔一般藏进了被褥里。
付丧神拟态出来的□□,百分百的成分都是神气,对有灵力的人群简直是高浓度的蒸馏酒,志津被源氏重宝有意,故意,刻意释出的神气和灵力反哺了灵力回路,他们的气息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志津很快醉得连指尖都惫懒了。一文字则宗面色铁青地把障子门的缝隙给合实了,即使志津把自己衬垫进了被褥堆里,那些柔软的,湿润的,令他心爱的,应当被称作欢好的响动……依然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髭切、膝丸侧身回望,在障子门被打搅者彻底合上之前,他们冲着一文字则宗露出了护食又挑衅的眼神,源氏重宝并不高明的手段确实是引动出了他的怒火。一文字则宗恨不得在廊下就拽住志津的长发,如同拽住一匹烈马的笼头,把她拖进自己的居所里,最后他依然在廊下,与她从两个相反方向会了一面,又一言不发地擦肩而过了。
源氏重宝尽情地挑衅一文字则宗的理智,又从视线上,把障子门外的一文字则宗给挡得严严实实,一文字则宗只从他们故意敞开的缝隙里,瞥见了一角她的情动婉转,志津被他们缠磨得颤声柔音,又对障子门之外可能存在的窥视者一无所知。
志津在把太刀们赶出来之前,让短刀们密密匝匝地围在她身前,充当了一层隔离器,一文字则宗竟是连与她私下说话的机会都落了空。
这个孩子,唯有在折磨他心神上,绝对是个无师自通的异才。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需要在短刀们身后站着,把下巴搁在五虎退的发顶上,目光越过那些毛茸茸的脑袋望向他,在他开口之前,偏过头去跟乱藤四郎说话。
上个秋收冬藏季节里,他从容,又很入戏地扮演着倒插门女婿的滑稽角色,今年秋冬,他陷进去了,被长久又徒劳的等待,催发出了焦虑和嫉妒,落在源氏们眼中,这位随从话里话外的攻击性极强,完全是位被山神的不解风情给激怒了的情人,他非常想挑衅源氏们的神经,在冬日里找点乐子,不管是打架,还是吵架,他都奉陪到底:又是你们?冬天快过完了,明年再来找我们吧。
源赖光眼皮一跳,两侧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抽紧了,他毫不怀疑这位随从的怒火中烧,大部分的原因来自那两振长大了的重宝捅了篓子,这两个混不吝的,唯有在与人结仇结怨上天赋异禀。俨然山神自己也拧转不动他俩的劣根性,思及至此,赖光自己对山神从大屋里落荒而逃这件事,都生出了五六分的体谅同情。
源氏们心虚得很,态度又不自觉地松动下来,一文字则宗偏偏不放过他们了,他甚至把压低的斗笠推到了发顶,最大程度的把脸露出来,干脆让拦住他们队伍的源氏们、使者们看个够:好好看,这可是她麾下价值黄金万两的美貌,连我都要给她跑腿呢。
源氏们还是想从随从们嘴里探听出山神的近况的,山神在秋冬住进了源氏大屋,在她应允多情的春天到来之际,源氏们从一夜好梦里醒来,屋子里暖暖洋洋,熬好的糖浆又甜又香,饭食盛在锅里,仓库也是井井有条,只有山神自己离开了。他们从随从们各自聊天闲语里,拼凑出了山神是心肠柔软,不许他们在外惹事,也不让他们被什么给伤了,使者们则惊异地发现,源氏们竟然在随从们的不耐和气焰里忍气吞声了。
渡边纲和坂田金时被推出来,安抚这些被各怀目的的队伍追着跑,生出火气的随从。源氏们带着使者们,追赶在随从的队列后跑了一整个冬天,在随从们停下来,在某个聚落出口,与乡民们开始交换物品的时候,在他们停留在某条溪流旁边饮马,赤着上身清洗沿途沾染的尘土时,或者是在露营的篝火旁拿出山神准备好的干粮,稍作休憩的时候,四天王中的两位,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与他们搭话。
随从们在源氏的锲而不舍之前都气笑了,尽管负面情绪依然存在,他们说话的声音仍然保持住了风度跟和煦。小龙景光喝过水后,把一只空碗放回行囊,以他为代表的这些太刀,正在被旅途里这些突发情况给慢慢消磨掉了耐心,原本被她疏远、被她借故赶出来,他的心底也还只是几分不快,他回答了渡边纲的第三次没话找话,然后把视线重新移回到篝火上,在确认那根正在噼啵作响的枯枝,还需要多久才会完全燃尽。
一文字则宗正好赤着上身,正在用一块浸透冬季溪水的旧布擦洗肩颈,也许是蛰伏在他心底已久的某种情绪高涨起来,太刀白瓷一样的皮肤,从底里浮出一层鲜红的重瓣菊花式样的刺青来,那朵花开得极其热烈,整个后背都被虬曲绽开的花瓣、舒展开的枝叶给占满了,花瓣变了形的卷纹一直延伸至前胸和两只上臂,鲜红,瓷白,金色,衬得他整个的色彩冲突更加热烈鲜明,简直是烧进了追着随从们的所有人类们的眼底。同行的太刀们看见了就嘲笑他:
“御前大人省省吧,家主又不在这里。”
“一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
“御前大人这次可把主君吓得够呛,害得我们还要被你连坐。”
初期刀们接连出门极化修行去了,回归又马不停蹄地接手了各项事宜,本丸里环绕志津的那堵墙缺了口,又在重新地缓慢建立起来,偏偏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洗牌节骨眼里,一文字则宗逼得审神者不得不正视起了本丸里的暗流涌动。围绕着她的付丧神们是日渐取回曾经的实力,他们本就不轻快的感情底色,随着陪伴她的日升月落,四季流转,竟是越发激重了起来。
随从们粗服蓬头,不掩国色,震动着使者们殚精竭虑地在心中画影,试图把随从身上那些震动他们的细枝末节,他们说过的只言片语,说话时的语气,表情,连同他们的手势,使者们都像是在瞻仰佛像上千变万化的手型,全都尽可能地带回平安京,呈到天子和中宫的面前。
他们同时带回去的,还有一直流传在筑前国土地上的山神传说版本,贵人们的风雅日程里又因此加入了新素材,尽管它有点秽亵,贵女们在帘子之后,鲜艳衣袖之后娇媚柔婉地笑倒了,不可否认,公卿们和天子听完后,他们的神色显得更为古怪些,山神带来的丰饶,不体现在她拥有多少恋人和子嗣上,她似乎是跟筑前国的土地紧紧绑定在一起了。流传在筑前国土地上的山神故事版本,是一种颇为山间野趣的风,吹进了平安京沉闷的空气里。
整个平安京,可能只有安倍晴明看透了全部吧,他与挚友源博雅说:主,主上,主公,主君,主将,主殿;大将,家主——这些尊称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姑娘只是把绳络系在神明的小拇指上,呼唤着他们来助她一臂之力,可能那时候她不曾想过,这些神明的爱意,竟会这么沉甸甸地坠在她的四肢上吧?这些神明各有主意,自我得不得了,偏偏在联手用绳络织一张大网,把她罩在网里,留在自己身边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