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神者回到过去,会不会与历史豪杰们产生交集,坠入爱河,甚至于只是被强取豪夺了的可能性,在本丸里也算是一项茶余饭后的闲谈,算是满是出阵,远征,演练,当番的日常生活里一个调剂内容,尽管这群对审神者怀有强烈占有欲的付丧神们,光是想起这些可能性,表情都很不愉快,他们又完全克制不住地去想。
鹤丸国永说:我前主太多了,按现在标准看,这里面问题男人也太多了,我不讨论。
他没说出来的部分是,审神者光会吸引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
源氏那种被诅咒了一般的内斗家族更是如此。以赖朝的父亲为例,强纳一个有神道背景和天赋的女人又不是困难的事情,说是娶,那都算是源氏非常彬彬有礼的文雅体现了。
髭切语气拉平了:平安时代那个风气啊……家主天天骂来夜袭的家伙,迟早要被当脑袋不好的女人,中邪了的女人……很快就会“被死掉”吧。
那绝对会变成,还是刀时的自己,还没生出灵智可以阻止这一切的自己,必须承受的痛苦之一,甚至于,收取志津的性命,也会化作他的逸闻之一,用来滋养他的本灵。鬼女志津或者别的什么名头,多下作的逸闻啊。膝丸与兄长的心声同频了。
战国豪杰更是各有各有的毛病,渔色只是最轻微的外在体现,例如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除了夺取天下的功绩,实在想不到这二位在婚恋上有什么可取之处。
烛台切光忠偶尔看到审神者的乙女游戏卡带,还会评价一句:这可比历史修正主义者和时间溯行军更恶劣得多啊,它这不完全就是历史虚无嘛。
审神者讪笑着,把这堆东西都收了起来。
如果是陆奥守吉行跟和泉守兼定遇上类似的情况,他们的态度还会更圆滑点,志津最信赖的这两位刀剑男士会问审神者正在攻略谁,等她答出新选组的成员或者维新派的中流砥柱,就直接把幕末刀全都召集过来开临时茶会,给志津分享一手材料或者小道消息,帮她千疮百孔一样的历史常识堵上窟窿。如果她正在玩的乙女游戏,是更早年代背景的作品,和泉守兼定直接让短刀们把战国以前的刀剑都喊过来,最后,这摊临时茶会只会越开越热闹。
像是黑田长政、竹中半兵卫、上杉家的男人这样,已经算相当接近完人的性格了,智谋也不错。曾为黑田家收藏的厚藤四郎、博多藤四郎和日本号毫无意见,甚至于筑前国本丸的选址距离历史上黑田家、前田家依次受封筑前守后,而后在此筑城的遗址就相去不远。
压切长谷部在此类话题里一直表现得很不高兴,不论话题的主人公是他耿耿于怀的织田信长,还是他后来居住时间更长的黑田家,这位敬爱主上的打刀,时常让志津都颇感压力,又不忍太快地回拒他献上的沉重感情。压切长谷部很快就离开了这类茶席:主君现在就很好了。
山鸟毛、道誉一文字没来多久就赶上了一次给审神者查漏补缺的热闹茶会,他设想了一下在过去,和让他们心爱的小鸟/Lady一起住在上杉家的画面,那确实会是平静,愉快又富足的一段美梦,当时的上杉家还收藏着五虎退和谦信景光这两振颇得审神者宠爱的短刀。
但是,上杉家的对头武田家麾下充满了能人异士,特别是真田幸村,他们说不定会很快注意到志津。
曾为真田家所有的大千鸟十文字枪、胁差泛尘,他们在本丸的资历相当新,枪和胁差对审神者的第一印象都是仿佛回到九度山上陪着前主真田幸村隐居的日子,总之审神者不管到哪里,都会把一个屋檐下的伙伴照顾得稳稳当当。
他们两个是在今年深秋战事里显现的,志津一看到他们两个——他们两个都是属于缺少著名的逸闻,对自己自我评价低迷的刀剑男士——她也想不起来要研究他们有什么出众的事迹,倒是先想起了要问问他们著名的真田绳纽要怎么打,她把她的深栗色发辫尾巴捞起来,给两个新成员看辫子上的绳纽,已经旧得不像话了。
志津用愉快的声音对大千鸟十文字枪和泛尘说:冬天不怎么忙了,我可以跟你们学更多东西了。
肥前忠广咋舌,幕末时期,不管是倒幕派,维新派,幕臣那边甚至于是天皇……仔细一回想,哪个时代好像都容不下志津。她真的只能来当审神者了。
山姥切长义被这闲谈氛围带动得也思维跑偏了,把记忆拉回到小田原城时期,北条家天天开大会,那气氛沉闷得可能女眷们也受不住,这个本丸但凡大事小事全在饭桌上谈完了,压根不特地集会,谢天谢地,志津最后的礼貌是不会一边谈事,一边把筷子往谁的方向指。她会在饭粒咽尽后开始喝汤或者茶,在那咕噜咕噜的吮吸喝什么的声音里,就把本丸运转的事项向近侍和当番的人选们交代完了。
山姥切长义把志津的身影往他过去在小田原城的居所里安置,他心里对过往那段日子最大的微词,可能还是——当时山姥切国广也在。他们两个因为身负灵刀相关的逸闻,生出灵智的时间极早,长义当时的脾性嘛,不能说差劲,只能说,和现在完全是没得比,而山姥切国广,当时还是个会黏在亲近的器物们身边,完全还是个小孩模样,偶尔混在人类的厨房里吃喝,把北条家的杂役们吓得又惊又喜,以为遇上座敷童子了。
莺丸的态度,就跟他烧信时候的刻薄口吻保持一致,他曾经因为年份过于古老,锻造工艺有缺陷的缘故,刀身大面积发泡了,当时收藏他的主人家,不得不请精湛的匠人来修复一番,修复结束后,他又被献上了宫内厅,从此当了皇家御物,看着一代代聪慧活泼的女人嫁进来,她们当中有的,只因为比还是皇太子的男人多发言几句就被呵斥,被宫墙和规矩给折磨得几近失语的也大有人在。
志津现在被圈在本丸里动弹不得,尽管她身边堆了一大堆自己的爱物,每天也忙碌得让围观着的人都捏一把汗,一闲下来,她看起来还是非常难过,眼睛在渴望走在外面奔跑撒欢的自在生活,只一想到她要被关进谁的深宅大院里,不论是历史上的,还是现在聚集过来的讨厌求婚者们。莺丸曾经发泡过的地方,又开始作痒生疼了。
莺丸的脸,有一侧长年被留长的刘海给盖住了,连志津都只是偶尔替他捋顺那些头发,礼貌的并不去窥探他的刘海下盖着的痕迹,发泡的印子还淡淡的留存着,工匠竭尽所能地修复了他,究竟有没有根治那些发泡的源头,莺丸自身也不清楚。
尽管莺丸也承认,在遥远的千年前,他还穿着宽松舒适的狩衣,还没有剪掉长发,整张脸都舒展地露出来,他坐在哪个权贵家的内室里,如果那时候有一个像志津这样活泼的孩子突然出现,不,他在心里修正,能这样触动着他的,会不计一切把他从敌围里拖出来的,把眼泪烫在他血淋淋喉咙上的,只会是志津。那时候他还在学着忍耐寂寞,渴望着在战场建功立业,而不是被贵族们赏玩,称赞出鞘的时候有春告鸟的啼鸣,有梅树的香气,假如那时候志津逆着时间的洪流而上,落进他怀里,日日与他作伴,嬉闹,说无穷无尽,漫无边际的话,甚至于是……伏在他怀中,和他卷着同一张被褥安然入睡,那样的话,他也会,再也无法忍受失去她后的那段时间,可能还等不到刀身发泡的时日,他的刀身会悄然迸裂。
莺丸收回心神:主君现在哪里都没去,不管我们何时返回本丸,她都在这里。
鹤丸国永自有一套识别情敌存在与否的法子,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泡在和志津热恋的气味里,对散发着相近气味的家伙都格外警惕,他看了莺丸一眼,心里倒没有多少莺丸居然也深陷其中的奇异和抵触。
大概是因为莺丸自带一种一生顺遂,富足圆满的好意头,他和志津之间的气味甚至不会触怒任何一个人。廊下一干烧信共犯各个有着戏剧性的大悲大喜前程往事,他们的潜意识里,大概都觉得莺丸和他代表的那些好意头,才勉强配得上一贯努力,又没那么好运的审神者吧?
#8
志津从陆奥国本丸搬出去,来到筑前国本丸自立门户后,很快地先在大广间里添置了投影仪等电子设备,方便整个本丸军议的时候可以更方便的查看各项地图,安排远征,行军路线……战事放缓的时候她会用投影仪懒洋洋地看电影,看大河剧,这时候她全身心沉浸在银幕的故事里,也不在意身边是否有刀剑们在场,那些查漏补缺的茶会上,投影仪被用来投屏志津最近在热衷的乙女游戏或者大河剧片段,让茶会当中不至于会缺少话题,变得冷场。
审神者的一碗水端平也体现在,她在提及本丸里刀剑们的前主的时候,通常会用敬称、尊称,刀剑们自己对前主不太客气是一码事,志津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心知肚明的。
偶尔志津也会问与源氏有旧的刀剑男士:法皇真的长着一个天狗大鼻子吗?
髭切回答:赖朝那时候很久没去京都了。伊豆的海不错,看久了也就那样。
膝丸说:义经公在觐见法皇的时候要卸武装,我当时也没有见到法皇。
大河剧里涉及公卿的部分,这些贵人们总是一口鹤音,对志津这个一口现代标准日语的现代人来说,就是一种有点刮耳朵的地方方言,在勉强忍过公卿的部分镜头后,志津又开始大惊小怪:和歌,原来真的是用唱的吗?
她终于意识到给她补课的那几位风雅老师,究竟是给她放了多少水。
#9
审神者对生活在过去的人们该如何生活,相当兴致勃勃,各行各业的都要问一问,连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事都想问得一清二楚,桑名江有过在农家神龛里做神刀的经验,她就在田间地头上,双手撑着下巴,凑在正在劳作的桑名江跟前听得津津有味,给他搭把手,有那么几天,志津简直成了桑名江的一条尾巴,去哪都围着他转。
这个本丸里的主食,例如大米,麦子以及衍生的米面制品,志津的田地和小规模作坊是没有出产的,全靠向万屋下达大额订单供应,原因也很简单,即使是靠审神者的灵力催熟田地,稻米麦苗的生长周期也没有被缩短很多,加上审神者的农业园艺知识还没有全面到可以维系一整个本丸的口粮储备。她自嘲是小打小闹地种菜,种花,看天收果树的产出。
每逢志津在时之政府牵头组织的活动里获得了超出预期的小判,她兴高采烈地跑去把正在炒股的博多藤四郎从屏幕前面抱起来,又点了好几个气力惊人的刀剑男士:走啊,博多,我们去买越光米,买多少都行。
博多就在她的那阵兴高采烈,抱着他原地转圈的忘乎所以里,把本丸这个季度需要多少米面油的配额都心算好了。
监察官们觉得她实在太谦虚了,她现在能收获的蔬菜、豆类,无论是产量上还是种类上,都已经能让整个本丸整年的鲜食、干货、渍物需求跟江户大名们的生活水准齐平了。
桑名江和松井江来了后,负责照顾审神者医药饮食起居的烛台切光忠、药研藤四郎也缓下劲来了,这两振打刀干活务实,长得又漂亮,对管理审神者的身体健康有自己的心得。桑名江大概是看不得有人吃不下东西,饮食不规律,志津那种忙起来就靠一顿茶泡饭或者一杯牛奶咖啡的好日子算一去不复返了,桑名江时常在田间地头就给她塞熟得刚刚好的农作物,她又不好意思拒绝他人的好意,只能有什么吃什么。
有时候桑名江忙昏了,把青椒或者新采下来的小米椒递给她,志津接过来在手心里很为难地看:这个我也要吃吗?
桑名江返工回来一看:不吃也行,这个形状长得挺有意思的,晒干了拿着玩吧。
他这口气是完全已经把审神者当小孩子看了,哪怕在年龄尺度上,审神者确实是活到八十岁了,在一本丸的付丧神们眼里她也是小孩子。
于是审神者高高兴兴托着那个形状很怪的青椒或小米椒,去找莺丸和短刀们研究了。
松井江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一部分煮汤的工作,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的新主君气色日渐红润。
#10
除却出阵的时候速战速决,不一定会与过去的历史人物、民生风貌多加牵扯,审神者偶尔也会陪同,纯当是出门跑马撒欢,像是时之政府牵头组织的五次特命调查,可能是她在过去的风土人情里停滞时间最长的特殊情况。唯有远征,狐之助简直是在本丸里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对刀剑男士们耳提面命,绝对不许她跟去,千万不能让审神者混在队伍里:审神者体质太特殊了,灵力特质太要命了,谁知道究竟会有多少,数据库里也未经登陆的器物付丧神被审神者吸引过来,最坏的情况甚至会是神隐。没有被契约束缚的野生付丧神,各个都难以预料!
一听到神隐这种头等风险,连源氏重宝这种最混不吝、自恃神道造诣的,都松开了提着狐之助的手,髭切的表情显然是想把那些潜在危险都找出来砍一通泄气,膝丸更在乎审神者的情绪,夹在愤怒和烦忧当中左右为难。
审神者自然也有被狐之助劝烦了的时候,肥前忠广记下了那个画面,她被陆奥守吉行严厉拒绝了好几次陪同远征,眼泪都滴下来了,除却和姐姐分道扬镳,除却看着刀剑男士们不慎受伤,那可能还是监察官们第一次看到审神者出于自己愿望没有被满足时,为自己被圈在本丸里动弹不得而难过得流泪。她也不哭出声音,就是盯着拒绝她的初始刀,两只眼睛往下淌着汪洋大海一样的眼泪。陆奥守吉行难得有气得想不理她的时候,短刀们想围过去安慰审神者,还被初始刀厉声骂了回去:不准惯她!别顺着她!让她自己想明白!
远征路上,长义,肥前忠广和南海太郎朝尊都听到了初始刀发出的长长的叹息声。被圈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滋味,他们还是刀的时候就尝够了,志津也就比他们好一点,她每天在本丸里走来走去,哪里都是她需要操心的家务活,她也不是真的爱干这些,纯粹是待在原地不动,让她更是心慌,容易胡思乱想。与初始刀难得的冲突结束后的往后日子里,志津还是一如往常地,在给远征队伍准备的物资里都塞满生存必需品和必要时用来交换的针头线脑,就像一个期待远足旅行,又迟迟未能成行的小孩子,时不时地就给自己准备好了充足的物资,在旅行的前夜里辗转反侧,期待着第二天可以被狐之助放行。
山姥切长义,肥前忠广和南海太郎朝尊来得最早,在他们还没得知莺丸和审神者事无巨细的信件交流之前,他们的钢肠铁肚已经先被志津那些眼泪给泡软了,他们从远征地带了更多奇奇怪怪的伴手礼或者一枝可以扦插成活在本丸里的植物,这些东西和报告一起放在她的桌案上,起码她高兴得发出怪叫声也行,那些安静的咸水简直要把他们泡出锈迹斑斑了。
源氏重宝心里涌动出来的,对她的柔情温存也是同理。
时常远征的莺丸算是志津向外窥探伸出的一只触角,代替她把她未能亲眼目睹,体会的事项都一一经历,然后事无巨细记录下来带回本丸,送到她的手上。她就当自己看过了,品尝过了,经历过了,努力说服自己继续被圈在弹丸之地里动弹不得。
像是上个秋收冬藏季节里,她把三日月宗近和一文字则宗所在的队伍,全都送到幕末的乡野边缘里——除却幕末时生产力发展了,容错性更高,乡情相对淳朴,送他们去战国的乡间,无异于是让他们打包送上门,被乡民们当落难武士给狩猎了——想来也该是同样的理由,她对那些乡民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日常琐碎充满了好奇心。她与那些平凡的日子失之交臂了。
可惜当时出门的六个刀剑男士,全都没有准确体会到她的心情,各个把报告写得干巴巴的,两振太刀词藻斐然,刨掉词藻一看内容,依然干巴巴。志津失望之余,想起自己还在生两振太刀的窝囊气,干脆又让他俩刚回来又在田埂上收了两顷冬白菜。
历来精明的一文字则宗,延宕了一年才总算回过味了她当时的期望落空,意识到了这是他们关系破冰的关键,这几天更是安静了几分,握着纸笔,在心里期待着审神者会给他摆上怎样的匣子和挑选什么样的香料,与他交付的见闻相配,他几乎算是绞尽脑汁地想要把当时的情形都给回忆起来。
志津固然管不好自己的坏脾气,他不慎也把自己的焦躁给落出马脚,志津实在被他吓得够呛,比三日月宗近和源氏重宝那会更甚,每天又要强撑着若无其事在大广间里和满屋子的太刀们继续相处。
他把她精心搭好的箱庭布景给弄坏了,把本丸里所有付丧神心知肚明的氛围给撕烂了,一文字则宗在时间尺度上还会存在很久很久,他迟早要习惯享受过她的甜味,又永远失去她的时间。
野田志津太心软了,她都已经把心口上的短刀拔出来正对着冒犯她的一文字则宗,只要她开口,那振没有灵识的厚藤四郎也会醒过来,替她办成一切,她只是抿住了嘴唇,从他身边走开了。她怎么还给他留了她会原谅的余地?
鹤丸国永路过坐在廊下挡道的一文字则宗,冷哼了一声,他从来就没怀疑过志津的魅力,也真的觉得,新加入的追求者,来得也太多了点。鹤丸国永的心情很矛盾,他巴不得志津真的狠下心肠,把一文字则宗真的刺伤一回,凭什么那时候他只是想亲近志津就先吃了她一个耳光?但是他又转念一想,若是志津真的把这太刀给伤了,还不是要让她把嘴唇摁在他裂开的神体上,那又哪里是惩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