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今日之事多谢了,陆某铭记于心。不若,陆某请你吃碗馄饨吧。”
裴朗瞟了一眼馄饨摊子,桌椅又窄又小,正吃着的客人挤在小小的座位里,靠得极近。他飞快看了一眼陆珂,道了声“好”。
两人点了馄饨,在一张小桌子前相对而坐。陆珂与裴朗都垂眸瞧着桌子,没人说话,耳边只有摊子老板招呼客人的吆喝声和锅中滚着的汤的咕嘟声。
当陆珂把眼前木桌上的纹路数到第三遍,就要开始后悔自己这心血来潮的邀请的时候,热气腾腾地馄饨终于端到了他们面前。
两人默默垂头吃着馄饨,额前的碎发不时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一餐下来,勺子与陶碗的对话也比这两人要多些。
…………
右相府中,右相庞景垣正在案前习字,董先生立于一旁,躬身道:
“想不到顾家女郎会忽然横插一脚,如此,她是不会动用支费了。”
庞景垣接连几笔,抬手看看字,道:
“无妨,纵使没有顾家女郎,也会有谢家小子。只要女学聘用了先生,我们便有文章可做。”
董先生点头称是,又道:
“顾家向来识时务,只是没想到会养出个反骨的女儿。”
庞景垣冷哼了一声,又俯下身继续书写。
…………
自姚栖云得授官职,她已在国子监安安稳稳地呆了数月。
国子监的学生都是男子,姚栖云以女子之身任国子监直讲,难免有学生心中不服。但姚栖云更是清流领袖左相的孙女,故没有人公开表露过不满,都待她十分客气。
时日久了,那些学生倒也看出姚栖云有真才实学。论起讲经授课,姚栖云并不逊于其他直讲,故学生们渐渐也对她心服口服。
只是姚栖云在国子监的生活十分单调,不过是每日讲经、批改课业、校勘经籍。听闻陆珂在外推行女学改制,又是举钱设立女艺科与女工局,又是在女学设立进士科并为女学聘用先生,虽听上去步步惊心,姚栖云心中却不知为何暗暗生出几分神往。
这日,她自国子监散值出来,正要上车回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姚大人请留步。”
姚栖云回身看去,却见一个同样身着绿袍、头戴官帽、面容俊朗的男子。
那男子见姚栖云转身,对她一礼道:
“姚大人,在下裴朗,乃是户部户部司员外郎。”
姚栖云回礼道:
“裴大人。不知裴大人今日寻姚某何事?”
裴朗一笑,道:
“裴某却有一事相求,只是此处人来人往,多有不便,前面街角有一茶肆,清幽安静,若姚大人不弃,可否移步一叙?”
姚栖云看着裴朗那张如玉石般雕刻出的脸庞,思忖了片刻后,道:
“既如此,便去坐坐罢。”
她转而对身旁女使道:
“回去告诉母亲,我迟些再回府。”
至茶肆,裴朗亲自为姚栖云点茶一盏,又双手奉上。
姚栖云接过茶盏,看着盏中沫饽道:
“这盏击拂得法,沫饽匀细,裴大人好手法。”
裴朗一笑,道:
“粗浅功夫,谈不上手法。”
姚栖云缓缓饮了一口,道:
“裴大人,有什么话,现在可以直说了罢。”
裴朗闻言端坐道:
“不知姚大人可知京中女学增设进士科一事?”
姚栖云心中一动,放下茶盏,道:
“略有耳闻。”
裴朗道:
“陆提学为天下女子计,在女学中增设进士科,因京中通晓进士科全科的女师有限,故又聘请了三位先生。然却有人借题发挥,抹黑中伤陆提学,并将此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意欲阻碍进士科的设立。”
姚栖云道:
“聘用先生乃是实情,何来抹黑中伤?”
裴朗道:
“女学虽聘请了先生,却在学堂内设立屏风,分隔阴阳,另配一教习嬷嬷再旁看顾,与礼法上并无不妥。然有心人却只道陆提学聘用男子,学堂之内,却不顾男女大防,强令男女共处一室,有伤人伦。”
姚栖云闻言,上下打量了裴朗一番,道:
“裴大人可是有心相帮陆提学?若如此,裴大人该去寻那些造谣之人,何故来寻姚某?”
裴朗拱手一礼道:
“姚大人长在高门大户,自是知晓,京中不是缺少通晓全科的女子,只是这些女子多长于高门之内……”
“所以裴大人是希望姚某能为你做说客,为女学寻觅合适的女师?”姚栖云闻音知意,“姚某确认识几个能胜任进士科女师一职的女郎,然,”姚栖云话锋一转,道,“姚某如此做,便是选择与陆提学站于一侧,得罪那些陷害陆提学的人。裴大人可曾为姚某考虑过,除此之外,姚某能有什么好处?”
裴朗正色道:
“姚大人出自高门,本可锦衣玉食、一生无忧。然科举开后,在京中一众女郎甚是姚大人家中姊妹都纷纷避嫌之时,姚大人却愿意应举,可见大人胸中必怀有一番凌云之志。裴某大胆揣测,姚大人亦必是想为天下女子做些事的。”
姚栖云目光流转,沉吟半晌后,道:
“姚某母家有一表姊,聪明机敏,博览群书。如今她孀居在家,膝下唯有一女,日子倒也清闲,并没有许多繁杂事务缠身。只是她为人怯弱,故而没有应举。但,若是做女师,想来不会太过为难,亦不算是辱没。姚某可为你去做她的说客。不过,也就仅此一位了。其他的女师,你便另行寻觅罢。”
说着,姚栖云起身就要离开。
裴朗站起身,冲她深深一礼,道:
“多谢姚大人愿意出手相助,裴某铭感五内。”
姚栖云淡淡一笑,从裴朗身旁经过时,轻轻说了一句:
“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