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顾持柔一片情真意切,陆珂心中犹存疑虑。
“顾娘子缘何一口断定陆某需要你来相助?”陆珂缓缓问道。
顾持柔看着她,端起茶来:
“陆大人,昨日一群商贾在巷子里将你拦住,向你追讨债务,此事我亦是知道的。只是,你可有想过,为何一群商贾之人敢当街拦截朝廷官员的车驾?”
陆珂看着顾持柔,没有接话。
顾持柔又道:
“你又可曾想过,为何闺仪科的女师会齐聚一处,声讨于你?”
陆珂蹙眉道:
“陆某听闻邢女师曾召集闺仪科女师齐聚家中,然却无人上门‘声讨’陆某。”
顾持柔紧着道:
“那陆大人可知为何谣言散播的如此之快?”
陆珂神色黯了黯,没有言语。
顾持柔见状心下了然:
“想必陆大人心中亦是了然的。”
陆珂忽抬眼直视顾持柔道:
“顾娘子既知道陆某如今所面对的困境,想必也知道,陆某所面对的人物,不是顾娘子该去得罪的。顾娘子历经万难,才脱离苦海有了今日,缘何甘愿将自己卷入这是非之中?”
顾持柔道:“陆大人所言不错,我生在顾家,自幼锦衣玉食长大,然而我同时也是顾家的棋子,姻缘被兄长用作谋算家族利益的筹码。如今我既机缘巧合得了几分自在,自是应当惜福。”她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讥讽的笑意。
“陆大人可知,顾家,虽是富商巨贾,却也不仅只是富商巨贾。”顾持柔忽然岔开了话题,“家父虽出身商贾,却是位极具胆识与魄力的人物。大人可曾想过,为何圣上登基后,会许商贾应举?又为何家兄能以三甲同进士之身留任京城?乃至,为何兄长他会如此爽快地为大人的堂姊写下放妻书?”
陆珂闻言看向顾持柔,目光锐利。
顾持柔淡淡一笑,道:
“我虽已是陈家妇,却在顾家还有些消息来源。兄长他,怕是不日就要攀上高枝了。”
见陆珂蹙起眉头,顾持柔缓缓道:
“我那兄长,性子肖父,手段狠辣,一切以顾家的利益为上,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拿来交换的,不止是我,便是他自己的姻缘,也可用作筹码……只是日后,他怕是会给陆大人添些麻烦。”
陆珂沉吟半晌,道:
“依娘子所言,顾家是与右相……”
顾持柔一笑,打断道:
“我可什么都没说,这是陆大人你自己的猜测罢了。”
陆珂看着她,道:
“顾娘子还没有回答陆某,缘何要冒险相助陆某?”
顾持柔正色道:
“陆大人,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又在做什么;我也知道阻拦你的人想要做什么。
你想以一己之力,为天下女子铺平那条刚刚开辟出来的通天大道。而那些人,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想要在你铺路时,用砂石和泥浆将你活埋,以此吓退你的同路人,进而永远地将这条路堵住。
昔日,我是他们手中的棋子,然而机缘巧合下,我这颗棋子,在棋盘上也生出了几分自主的力气。陆大人,你既愿以身入局,为天下女子搏命,我又有何所惧?自是要与你站在一处,为后人铺路。哪怕成为垫脚石,我也要躺在自己所选的道路上。
这,便是我顾持柔的风骨。”
…………
景国公府内,谢宽独自坐于书房内摆着棋局,他的手旁放着一只不起眼的黑漆木匣。谢宽垂眸盯着棋盘,手里握了一枚棋子,却迟迟未动。
半晌,谢宽将棋子丢入棋奁内,转头向身旁的书童砚书问道:
“今日无人递上拜帖吗?”
砚书微微躬身道:
“回公子,尚无拜帖。”
砚书抬眼瞥见谢宽神色,又忙道:
“公子稍候,许是门房偷懒,我这就去看看。”
谢宽嗯了一声,复拿起书来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宽手中的书尚且一页未翻,他丢下书,对身旁女使道:
“砚书呢?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砚书进到屋内,眼神躲闪。
“如何?”谢宽问道。
“公子,刚刚徐员外使人来报,陆大人,陆大人的债刚刚销掉了,他特意使人来知会作为保人的公子你。”
谢宽眉头一蹙,站起身来:
“她如何能有那么多钱?”
砚书的腰弯得更低了,道:
“听闻,钱,是前礼部郎中陈大人的遗孀顾氏借给陆大人的……”
谢宽闻言复坐到榻上,他缓缓摆了摆手,砚书急忙率女使退了出去。
谢宽拿起桌上那只木匣,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一叠银票,喃喃自语道:
“昨夜就该去寻她的……”
…………
徐员外等人拿了银票,当场销掉了举钱契。徐员外陪着笑脸,一路送了陆珂与裴朗出去,看着两人走远后,他拉下脸,对身旁仆从道:
“你速去右相府上寻董先生,将此事告知于他。”
…………
奔波了许久,时间已过晌午。虽然太阳当头晒着,陆珂却觉连日来在胸中一直滞涩的那口气顺畅了许多,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裴朗侧头看着她,不觉嘴角微微上扬。
街头的馄饨摊子飘出阵阵香味,陆珂忽然转头看向裴朗,刚好与他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竟都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热。
裴朗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陆珂则清了清嗓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