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易主】
魏无尘的眼皮颤了颤,想回一句俏皮话。
想说"王爷这是怕亏本","放心,我这人命硬"。
可喉咙里滚了两滚,出来的,只有一声很轻的:"……知道啦。"
顿了顿,又补一句,虚得像随时会散:"你也别赖账。"
鸦牌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以为他走了,才落下一个字:"嗯。"
光,灭了。
魏无尘在黑暗里躺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好。
这孽畜封在渊底百年见不得天光。
光柱刺眼的那几息,就是狰瞎的那几秒。若是赌那几秒,扑上去,碰了它脖子上那颗土色阵眼石——直接出去,就算过关。
"师弟?"
瓷雍凑过来,"接下来怎么应对?"
气若游丝,"……等光。"
等。
一等,就是大半日。
渊中雷云低了又低,灯笼桥的光,一盏一盏暗下去。花树上的彩石无风自颤——连石头都知道,时辰近了。
终于。
"嗡————"
天穹的光缝,撕开了。一道门形的白光悬上渊心,先是细细的一道缝。紧接着,一束天光,从缝里笔直地刺了下来——
正落在花树上,正落在那双灯笼大的眼睛上。
"嗷——!"
巨兽狰被天光刺得猛地昂首,前爪抬起来死死捂住眼睛,发出痛苦的、百年没挨过的哀嚎。
——就是现在!
魏无尘的手指动了动,没抬起来。
"……"
急火攻心,眼前又是一黑,就差那几步!
往山脊上,逃向门的流光里。钟之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那束天光,看见了捂目哀嚎的凶兽。
看见了岩谷口,瓷雍正手忙脚乱地拖着一个人,一步一步,慢得出奇。
温文尔雅的脸,慢慢浮起一个笑。袖中,一根银线无声游出,卷着一粒墨色的小珠。
屈指。
"嗤!"
小珠破空,细得几乎看不见,不偏不倚——正钉在狰的耳后。只是疼和痒,像有人拿针,扎了沉睡之人一下。
狰的眼皮,剧烈一颤。
猩红的眼缝,睁开了一半。血红的瞳孔缓了半息,顺着耳后那一点刺痛的方向,一寸,一寸——转了过来。
正对着岩谷。
钟之远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渊底,遥遥撞了上来。他甚至还拱了拱手,斯文,体面,像个道别的好人。然后转身,跳入渊底暗处。
"师弟……"
瓷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它看过来了——"
五根趾爪张开,每根都比断墙高。阴影兜头罩下,把整座岩谷,罩进了一片黑暗里。右后侧的乱岩后。
麟波派少女宠玉柔,暗伏在那里,已经伏了一整日。
—— 怀里那株六叶还魂草,是她伏守前,在渊心边缘采的。采完草抬头,正好看见那道天光落下来,她当机立断,就地一伏,一等,就是一日。
她的狼贴着她的背,肌肉绷成一张弓。她也在等同一个瞬间。只是没想到,等来的会是狰先一步睁眼。
巨爪将落——岩谷里,一只血淋淋的手,颤巍巍抬了起来。
"去——!"
符纸脱手,飘飘悠悠,正贴上狰的眉心。——金纹,轰然炸开。凶兽狰僵在半空,巨爪,停在了岩谷上方三丈。
"就是现在——!!"
嘶声,裂肺,白影,掠出。狼驮着她,三个起落,快得像月光淌过刀锋。宠玉柔立马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那颗土色的阵眼石。
"叮——"
秘境的长音,响彻天地。
白光卷起的一刹,她回头看了一眼。魏无尘跟血人似的,半瘫在岩谷口,还在笑。笑得龇牙咧嘴,七窍的血都没擦干净。
——第三次了。
清溪涧一次。竹林边一次。眼下,又一次。——连自己精心算计的那个"天光刺眼"的空当,都让给了她。
心口那棵树,"轰"地一声,开了花。
漫天漫地的白,从胸腔一路开到指尖,把这座黑沉沉的秘境,都照亮了半边。宠玉柔又急又气又想笑,眼眶却红得厉害——三次了,这人却一再否认。
等着!
出了渊,堵,也要把你堵出来,问个明白——
白光,吞没了一切。
就在吞没前的最后一刻。狼的影子,从白光里,硬生生地,挣了出来。
"粼粼——!!"
少女的尖叫,断在光的那一头。
——狼,留了下来。
"咔。咔咔。"
【流火婴啼】
金纹,碎了。被一根针扎醒、被一张符定住、被蝼蚁三番戏弄的凶兽——
彻底醒了。
滔天的怒焰,轰地一声烧穿半边天。巨爪带着毁天灭地的风声,朝着岩谷口那个血人,狠狠拍落——
千钧一发,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侧面闪电般撞了出来——
"嗷——!"
是粼粼!
那头本已随主人传送出去的嗅灵狼,在最后一刻挣开了白光,独自留了下来。整副身躯撞在狰的鼻梁上,獠牙狠狠咬住那只拍落的巨爪——
"咔嚓。"
骨裂声。
巨爪回扫,狼被整个抽飞,狠狠砸进泥里,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血,瞬间染红了银灰的毛。
——可它爬起来了。
三条腿撑着,浑身是血,一步一趔趄,挡在魏无尘藏身的岩根前,冲着那头比山还高的凶兽,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哑的嚎叫——
不退。
狼不会说话。狼只记得,这个人,好几次把它的主人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魏无尘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上来。
风,停了。
巨兽灯笼大的眼睛,缓缓低下,看着脚下这团还没它趾甲大的、血淋淋的小东西。那双烧红了数日的猩红兽瞳里,怒焰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
动了一下。
——秘境渊底。
"……嗷。"
粼粼又嘶了一声。
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三条腿,抖得像风里的枯枝。就是这声嘶哑的吼,把狰眼底那点将化未化的东西,彻底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