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缓缓摇头,像要把什么从脑子里甩出去。
独角上,惨白的电光一圈一圈缠紧——它用疼,把最后一点睡意,碾得粉碎。兽瞳,重新烧红。巨爪抬起,朝着岩根下那一人一狼,砸落——
"无尘师弟——!"瓷雍的嗓子劈了。
千钧一发——
"咕噜。"
断墙半塌的乱石间,魏无尘被逼得连连后退,脊背抵上岩壁。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乱石堆上落下来,不紧不慢,带着笑:"魏师弟,这般狼狈,倒显得你师傅——教得不好了。"
——是钟之远。负手,立在乱石上,居高临下,仿佛渊底的血腥气与他无关。
"听闻你养了头——灵宠?"
目光落在魏无尘腰间的水囊上,嘴角一勾,"都这时候了还不放出来——还是说,怕放出来,丢人?哈哈哈哈哈"
水囊"啵"地一响,一团粉光滚了出来。巴掌大,粉扑扑,头顶六根绒须,瞪着黑豆眼,对着钟之远,鼓起腮帮。
粉圆子从衣襟里钻了出来,浑身发抖,黑豆眼噙着一大包泪。可它还是仰起脸,冲着那头比天还高的赤红巨兽——"噗。"
吐了个——粉色大鼻涕泡。
钟之远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就这?"
他绕着小团子踱了半步,声音又凉又慢:"渊里妖气冲天,凶兽红着眼吃人——魏师弟揣着团奇怪的面团子,当护身符,可让人笑掉大牙了?"
"呵。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粉色的娃娃鱼。"
"怕是它爹娘造它的时候,水里浸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脏东西——生出这么个变异种?"
他俯下身,盯住那双黑豆眼,一字,一字:"也够惨,长成这副模样。"
"怕是它亲爹娘在世,也要嫌它——"
"晦气!"
粉圆子僵住了。黑豆眼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它听懂了。
"晦气"。"亲爹娘"。"变异"。
每一个字,都像几百年前,砸在它头上的石子。
"闭嘴!"
魏无尘的脸色沉了下来。
"——变大。"
"轰——!!!"
粉光炸开。
巴掌大的粉团子,在光里一寸一寸撑开——头,先鼓起来。宽扁,厚重,占了半个身子,像一块会呼吸的粉色城砖。
然后是眼。那双黑豆眼,还是小小的,埋在又宽又扁的脸上。巴掌大时,是憨态;放大到磨盘,再放大到房屋——那双小眼睛,便只剩两道窄缝。
六根鳃须从头顶两侧探出来。平时拢在脑后像六缕绒球,此刻一条条舒展、拉长,垂天而下,如六道赤色流火,在渊底的腥风里猎猎招展。
四肢短粗,撑地。指趾宽扁,一按一个坑。
通体粉白,皮肤湿滑,泛着水光,黏液顺着肤褶一道一道往下淌,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痕。
尾巴侧扁,上下张开如巨扇。一拍——大地龟裂。然后,它开口。
"哇——!!!"
【第一只手】
婴儿的哭声。又尖,又脆,带着水音,在渊底撞出一圈一圈的回响。蛰伏暗处的水兽齐齐一僵——那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祖辈传下来一句话:听见这个声音,得躲。
腕上鸦牌,轻轻一震。
九王爷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哭声。"
魏无尘心里一紧:"王爷认得?"
那头停了半晌:"暗鸦卫卷宗里,记过一笔 —— 上古水族,啼如婴哭,' 见之,百兽避 '。
"
"你怀里那个……" 他没来得及说完。
钟之远退了半步,脸上那层温润,裂开一条缝:"……变大?大了又如何。"
他冷笑,牙关咬紧,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还不是一头粉色的怪物!灾星 ——"
"哗 ——!!!"
水柱,粗如屋梁,兜头砸落。
——几百年前,村子还叫婴寿村。
县志上只有一行字:清宁十七年,潭水黑三日。
村人记得更清楚些,那一年,深潭里那头黑色的大娃娃鱼疯了——撞塌三间屋,伤了七个人。
全村的男人举着火把,连夜把它逼回潭心,它再没浮上来过。它娘,产后不久,也没了。它却活了下来——作为一头"灾星家的崽子"。
"瞧那皮色。娃娃鱼哪有粉色的。"
"它爹弄污了全村的水,才生出这么个东西。谁知道它哪天,跟它爹一样疯。"
"离远点,都离远点!"没人再多看它一眼。
它爬到岸边晒太阳,洗衣的女人收起棒槌,绕道走;它游进浅滩讨食,孩子捡起石子,砸它脑袋。
"怪物!怪物!"
它疼,它张嘴哭——"哇——"的一声,像谁家的婴儿在哭。孩子们吓得四散。它趴在石头上,哭到天黑。
没人来。后来,它学会了——不哭。
村口落着一只蹴鞠球。它顶着球,一路顶到那孩子脚边,想还给他。孩子回头。尖叫。摔门。它抱着球,站在空荡荡的村口,站了很久。
春去,秋来。
村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拿石子砸它的孩子,娶了亲,生了子,老了,死了。他们的子孙,接着砸它。
它还和出生时一样粉。再后来,它学会了吐水。
谁笑它,它一口水吐过去;谁砸它,它夜里翻谁家的水缸,叼走谁晾的衣裳。
村里渐渐有了传说:芦苇荡闹水鬼。进去的孩子,只在岸边留下一双鞋。
其实它只是躲在芦苇深处,想玩一场捉迷藏——藏上一天,再突然蹦出来,吓他们一跳,然后说:找到我啦。
它等了很多天,没有人来找它。越来越多的人绕着芦苇荡走,夜里路过,低声念一句菩萨保佑。
那阵子,它不闹了。趴回深潭底,一动不动,像一块死掉的石头。
村人路过,探头看一眼:"那灾星家的崽子……怕是病了吧。"
——病了的那天下午,有人下了水。一个年轻人,背着画袋,一步一步,涉过深水,走到它面前。
它抬起头。那人蹲下来,看了它很久,伸手,把它从水里捞了出来。
"你我有缘。"
那人眯眼笑着,很享受的表情道:"好萌呀~"
它蜷在那掌心里,抖得厉害 —— 几百年了,头一回有人的手碰它,不是来扔石子的。
"别怕!"
那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被所有人嫌弃的滋味,我懂。"
"那不是罪。长得不一样,也不是你的错。"
"走!"
把它拢进怀里,用手擦擦它的小鼻涕。
"你我算有缘,跟我走吧。"
——"哗————!!!"
水柱砸在钟之远脚前三尺,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沟,粉色的庞然大物立在渊底。
六根鳃须如赤旗招展,宽扁的巨头缓缓低下来,那双眯成缝的小眼睛,自上而下,静静看着乱石堆上的年轻人。
娃娃鱼生来,嘴角上扬,那抹笑挂在巴掌大的脸上,是憨态。可挂在山一样大的脸上——是索命。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