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线引影】
钟之远俯身"代为保管"的那一幕,被卷面映得清清楚楚。
满台观礼的各派长老,脸色霎时精彩纷呈。麟波派带队的长老"腾"地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
岳巫山仰天大笑,抚掌,声震全场:"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有了这根——戏宠棒,凶兽如见玩伴,这一关,出去不难了!"
妙雉春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赢了,也不光彩!
"师兄平日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啧。怕是迟早走上歪路。"
岳巫山笑容一收:"我徒儿机敏,懂得随机应变,这能力可不是谁都有的,怎么,看不惯了?"
"说谁,谁心里清楚。"
"……"岳巫山扇子一甩,"妙雉春,你少阴阳怪气。秘境之中,生死自负,历年的规矩便是如此。"
"活着出来,就是本事。"
"兵不厌诈。只怪他们太嫩,太天真。"
妙雉春:"嗯,天真。"
岳巫山:"……"
观礼台的末席上,一个穿蓑衣氅的老者已经站起来了。
麟波派长老——闻沧苇,此时脸色铁青。
他先是把袖中那枚裂了纹的驯兽哨捻了三圈,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开口:
"岳巫山。我派两名弟子的退出——"
他身后,磨盘大的老鼋"镇海"缓慢地探出脑袋,绿豆眼半阖着,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画,又缓缓缩了回去。
它老了。看得懂,跟不上。
就像它主人此刻的怒气——烧得再旺,也只能站在末席上烧。
"诶——"
岳巫山扇子一摇,打断得干脆,"长老慎言。卷面上看得清楚,动手的是渊里的东西,与我徒弟何干?"
"倒是你看中的那两个后生,自己往险地里钻,怨得谁来?"
闻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驳不出。卷面之上,云雾流转,正映出钟之远抛哨的那只手——袖口一根银线,一闪而没。
妙雉春抬手,遥遥一点。卷面应声放大,银线游走的轨迹,清清楚楚。
"师兄的徒弟,连栽赃都如此娴熟。"
"倒不知——是跟谁学的。"
岳巫山脸皮一僵。
岳巫山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
半晌。
"……牙尖嘴利。"
"彼此彼此。"
妙雉春袖袍一拂,卷面云雾合拢,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茶凉了:"师兄接着看吧。"
"好戏,还在后头。"
高台之上,众长老面面相觑。
——秘境渊底,旧殿废墟。
歇脚的间隙,瓷雍总比旁人多一件事。
总趁人不注意,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半块灵蜜糕,两颗炒松子,一把秘境里才有的紫葚——一样一样,塞进魏无尘怀里那个粉嘟嘟的小团子爪里。
"饿了吧?"
压得极低,像个做贼的,"这儿的好东西,比山上多多了。你多吃点!能吃多少,吃多少。"
粉圆子黑豆眼"唰"地亮了。"嗷呜"一口,连纸带糕,吞了。瓷雍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拿指头戳它肚皮:"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魏无尘瞥见过一回,只当是师兄闲得发慌。
瓷雍抬头,嘿嘿一乐:"师弟,你这小家伙——胃口是真好。"
——真好。
好到一口一口,把想带出去的东西,全存进了肚子里。
银线卷着血布,落进下风口。腥气,一点一点漫开。黑暗里,赤红的影子,调转了方向。
抬头看了看天穹的光缝,算了算时辰,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瓶里暗红色的血。银线缠着浸透血气的布条,往东北方向一抛——下风口,旧殿废墟。
"还剩最后一桩。"
断墙如兽脊,一座压着一座。
按朱图所示,穿过这片旧殿废墟,就是花树左翼。断墙能挡赤影的视线——图上说得笃定。
可魏无尘在废墟外,停住了脚。
蹲下。
下风口,一线暗红,细细的一路,从林子里牵出来,一直牵到殿门前。血是新抹的,边缘还没干透。
"有人把赤影,"指尖悬在那线血上方,没有碰,"往这儿请。"
瓷雍的脸白了:"谁?"
腥风,已经从林子两头包抄了过来。
两道赤影,一东一西,灯笼大的眼睛,在断墙的缺口处,一上一下地亮起。
退路,断了。
瓷雍的手摸向怀里的求救符——
"你敢。"
【点睛一笔】
"那怎么办?!眼睛红了,它明显是处于暴走状态,我们等死吗?!"
魏无尘目光,落在了腰间的笔袋上——千山翠秋毫。
青翠的笔身隔着布帛,泛着极淡的、温温的绿光——那三缕丝缠遍周身,唯独不敢碰它。
活光,见活光则溃。
"师弟,你疯了——"
瓷雍看着那支笔被抽出来,倒吸一口凉气:"这渊里有古阵压着!入渊以来你没发觉吗?法器的灵威,一层都施展不开——这笔认主归认主,可在这儿,它借不到天地半分灵气。它要动,就只能反过头来,吸主人丹田里的本命灵力!"
"以你的凡躯喂它——一笔下去,经脉就断一大截!"
魏无尘当然发觉了。杀千年赤蟒那一次,这笔离袋即起,青光自己暴涨,天地灵气疯了一样往笔锋里灌。它杀蟒,从头到尾,没用自己多少力气。
当时在外头那是法器自主蓄力,借的是鸠山之灵。
可在这秘境渊里,笔尖的青光只亮起一寸,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死死摁住——像整片天,罩下了一只盖子。
封狰的古阵,封的不止是狰。
入渊者,法器灵威自敛七分。
布阵的那位怕的就是后世有人携神兵入内,扰了这场天罚。
……也难怪北坡一门,专修养在血肉里的蛊物。蛊在人身,不算外器——入了渊,分毫不少。
"不断,也是死。"
——咬破指尖。
画什么?画刀?画剑?画一座牢笼?
上古凶兽面前,死物皆是纸老虎。
血珠滚上笔尖的刹那,那支笔,"嗡"地一声轻鸣,青光暴涨——像是等这一口血,等了百年一般。
电光石火间,想起了那个调子。
——睡吧,睡吧。乖乖~
它趴在花树下,呜噜呜噜,像很多很多年前,清溪河边,一头小兽蜷在母亲腹边,听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