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一刻——

"小心身后！"金不换惊恐大叫，连滚带爬地往魏无尘身后缩。

缩的方向不对。

他缩过来的同时，一只手无声无息，快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直探她腰间的笔袋——指尖将将碰到笔穗。

水囊里，一道粉光激射而出！"嗷呜！"粉圆子一口咬住他的手腕，整个小身子吊在他胳膊上，荡了两下。

金不换闷哼一声，偷，成了明抢。

"金少爷。"魏无尘低头看着他，"手，往哪儿放？"

金不换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干笑还没扯出来——"轰！！！"

赤影的巨爪挟着腥风拍下。慌乱中他甩出那捆缚灵索，想套住影子的前肢，一爪之下，炸成漫天灵屑。

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在半空就被秘境的光卷住。

可那光收走他之前，他忽然不嚎了。

他放声大笑，笑得血沫横飞，笑得像一个终于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人：

"魏无尘——哈哈哈哈——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手札上写着……你家的好师父……当年也进来过——"

"出口在……狰的尾巴上——不是脖子的石头——你去啊——你去啊——哈哈哈哈——"

光，收走了。

笑声戛然而止。原地飘下来半角烧焦的黄纸。

魏无尘看得分明——那半角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字。

"归"。

她捏着那半角黄纸，看了很久。

"……没想到，这金少爷，倒是个有情人。"

【三十年灯】

她低声道，"只是这恶做得多了，也得天来收。"

语气里没有恨了，只剩一种说不出的唏嘘。

有人有情求不得，有人无情装情深。真真假假，她两辈子见够了。

说到底，谁都靠不住，谁也欠不得——不如好好修行，过好自己这一生。

她把粉圆子捞回怀里，揉了揉它的脑袋。

粉圆子立刻眯起小眼，在她掌心里拱来拱去，一脸享受——享受完了，还朝金不换消失的方向，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凶的表情。

阴影里，骨铃轻响。

墨蓑身影，一步一步，走到被金不换搅裂的阵眼石前。青铜傩面上，那两道缝线的"目光"先是在魏无尘脸上停了停——然后，缓缓下移。

落在她怀里，落在藏着照骨镜的那个位置。

停了一瞬。

魏无尘后颈的汗毛，无声地竖了起来。

"小友又见面了。"沙哑的戏腔，漏着风，"借你一样东西。"

他抬手，屈指一弹。

魏无尘重伤脱力，避无可避——"啪。"

一声轻响，眉心一烧。

像有一粒烧红的石子，钉进了骨头里。她捂额踉跄半步，指缝间，一行灰白的小字烙在皮肉上，入肉三分，烫得像活物：——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他们会来找你。

"你——"她怒极，却见那傩面人反手抠进阵眼石的裂缝，狠狠一撕！

"你不是要碰石头？"

他咯咯地笑，"在下替你，把门开大些。"

裂缝深处，一声沉闷的、像从地底传来的嘶吼。黑气如柱，冲天而起。花树剧烈地摇晃起来。

花树之上，那头巨兽脊背上的火焰般的赤红一寸一寸烧起来，从独角烧到五条巨尾——灯笼大的眼睛彻底睁开，血红，没有一丝睡意。

狰的本体，醒了。

它仰天——"嗷————！！！"

整渊皆惊。

悬空殿宇嗡嗡震颤，灯笼桥疯狂地晃，远处云海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的鲸鸣。

傩面人站在黑气里，缝眼"看"着她，笑声漏风："这渊，关不住它了。"

他咯咯地笑。笑声笑到一半，忽然一顿。

青铜傩面上，那两道缝线，一条，一条，绷断了。

面具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脸——只有一线极疲惫的、人的声音，从很久很久以前的什么地方，漏了出来："……阿弟。"

"哥，来迟了。"

魏无尘怔在原地。

鬼使神差地，她并起两指，咬破指尖，血墨当空一引——溯回。

淡青色的光晕自她掌心荡开，无声无息，罩住了那道墨色的身影。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进她的识海。

——青州府，柳树下村。一张破渔网。半大的孩子背着五岁的弟弟，赤脚走在化冻的冰碴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测灵盘前。弟弟的手放上去，盘光转了三圈；哥哥的手放上去，盘子懒懒亮了半格。围观的散修哄笑。哥哥也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宗门山道。弟弟一步三回头。哥哥站在山下挥手："出息了，接哥去山上享福！"

——再后来，是一封一封的信。哥哥的字歪，弟弟的字俊。信里吵得一年比一年凶：回乡，成亲，安稳。

——弟弟三十六岁那年，信上只有一行：哥，我要进狰狨秘境。

——山门口。连夜赶了八百里的哥哥，拦在弟弟面前。吵。吵到最凶处——

"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弟弟看了他很久。

"好。"

转身。衣角被山风吹起来，猎猎地响。

那是哥哥见他的，最后一面。

——秘境封闭的消息传回。那一批，无一生还。哥哥不信。他用弟弟儿时的胎发搓了灯芯，供了一盏魂灯。

三十年。灯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