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图引狼】
变故,是在狰的幻影第四次巡山时来的。
那畜生似乎终于回过味来了——剩下的活人,全在跟它捉迷藏。
花树之上,它低吼一声,独角撞上千丈枝干,整棵巨树剧烈摇晃,枝头的彩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无数只风铃在哭。
狰的本体,从不离开那棵树。
它是被钉在树上的囚徒。
睡着的时候,一缕赤影从它的鼻息里放出来,替它巡山,替它猎食。
修士的法器砸在影子上,如击浓雾,影散又聚;影子的爪牙,却是实打实的。进渊两天,多少人就是死在这"打不着、躲不掉"上。
有人藏不住了。
乱石堆里,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一个锦袍人影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袍子破了半边,发髻上挂着草屑,怀里死死搂着一捆缚灵索。
他头顶上,最后一片匿踪斗篷的残角"噗"地烧成灰——那件黑市里淘来的真货,两天烧空了一整袋墨晶,到底把他喂到了现在。
金家少爷——金不换。
他居然也混进了秘境。
魏无尘缩在岩缝里,眼睁睁看着这位金家少爷被赤影的灯笼大眼"钉"在原地,连滚带爬。慌乱中,他的目光扫过岩石,扫见了岩缝里的魏无尘。
先是惊恐。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惊恐,一点一点,烧成了别的东西。
——贪婪。
"无尘兄?!"他看清她,先是一愣,随即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像是攥住了救命的绳,"救我!看在同道一场——"
"松手。"魏无尘把袖子往外抽了抽,没抽动,"金少爷,聚修楼那场比划,你摆开场子,想夺我师门法器——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夺?!"
金不换像被踩了尾巴,"那是比划!愿赌服输——可你赢得光彩吗?定身符加暗器,哪有半分画修的风骨?!"
"你设局抢笔的时候,怎么不提风骨?"
"……"金不换被噎了一下,随即声音低下去,一脸沉痛,"罢了。照骨镜输给你,我认。可你知道那面镜子是我家供了多少代的宝贝么——那天回去,我二叔当着全族揭了我的皮,祠堂跪了七天,月例扣到下个甲子,族谱上还留了个黑印!"
"少爷我长到十九岁,头一回知道膝盖能这么疼。我今天来,一半是真想跟你把这笔账勾了——渊里不比山下,过去的恩怨,先放一放,行不行?"
"这话说的……"
金不换凑近半寸,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小比的章程,各派上个月就发了——想上云台,先过这道坎。狰狨秘境三年一开,就是给小比筛人的;过不了这一关,连小比的场都进不去。我金家再不济,也不能缺席小比啊。"
他顿了顿,眼风扫过她腰间,忽然咧嘴一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再说,你那点家当,也快见底了吧?"
"不瞒你说,我也是。进来时三件压箱底的真货——匿踪斗篷,烧了两天,废了;缩地卷,昨夜被那畜生的尾巴追着,烧了一张;还有那方不周砚,替我硬挡了一记,裂成八瓣喽。"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数完长长一叹:"金家是有点钱。可钱这东西,在渊里不顶用啊,兄弟。"
她需要他那张据说标着狰巡山时辰的朱图——瓷雍被冲散在树背阴那头,幻影三巡之后,渊里还活着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多一个熟悉地界的,多一分活路。
"图呢?"她伸手。
金不换大喜过望,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一张画满朱圈的羊皮图,献宝似的铺开,又殷勤地分半块干粮:"你往前看,朱圈是死地,墨圈能走。"
"狰这会儿巡的是东麓,咱们贴西边绕……"
一路倒也真顺。他指路,报时辰,逢险先探,殷勤得不像话。只是魏无尘渐渐觉出一点不对——金不换带路,绕来绕去,离花树越来越近了。
而且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随口"问了。
"对了,你说阵眼石那东西,"他指着远处狰的脖颈,状似闲聊,"在脖子第几节上?朱图上标得含糊。"
此刻,背阴的巨树近在咫尺。
花树之上,本体鼾声一鼓一鼓,震得脚底发麻;远处东麓,赤影还在不知疲倦地巡。
金不换的脚步慢下来,眼睛又一次,黏在了枝头的彩石上。那不是寻宝人的眼神。那是溺水的人,看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
魏无尘的指尖,悄悄按上了怀里最后一张定身符。
"金少爷。"她站住,"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魂灯不灭】
金不换也站住了。他没回头,背对着她,肩膀绷成一条线,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哑又飘,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爷,倒像一个背了十一年债的人。
"干什么的……"他慢慢转身,眼睛通红,"无尘兄,你以为金家缺宝贝?我家库房里,法器论架,墨晶论缸。"
"我这条命——是欠来的。"
他猛地咬破指尖,一掌拍在花树根部的石纹上!
"欠了十一年。今天,我来还!"
血掌落处,土色的阵眼石骤然亮起,石纹活了。无数道细密的纹路顺着石面游走,像被惊醒的蛇。
金不换的血顺着纹路倒卷而回,黑气顺着手臂缠上他的脖颈——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吸得贴上石面,皮肉之下,黑气一鼓一鼓地游走。
可他竟然不撒手。
他半边身子已经被"吃"进了光里,眼珠暴凸,喉咙里嗬嗬作响,还在笑,一边被吞噬,一边疯狂地往石纹里灌血——
"我八岁那年,掉进冰湖……是她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她高烧了七天。我家里给了她爹娘十两银子,就把人打发了——十两!我这条命,在人家账上,就值十两!"
"后来有人要给她说亲,配给庄头的傻儿子。她不肯。她那个人,从小就要强,说了不指望,就真的再不指望了——连我派人送去的东西,都原样扔了出来!"
"再后来……她不知怎么,进了这秘境。她一个端茶的丫头,谁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站在那批人里——那一批,无一生还。"
"我给她供了魂灯。五年了,灯没灭过!"
"魂灯不灭,人就没死透——手札上写着,被那朵花吞了的人,魂不散,挂在枝头,变成彩石!只要引动阵眼石之力,以引者的性命作抵,就能把魂,引回来——"
"金家没人肯为一个丫头舍命。我爹说,金家的种,不能浪费在这种事上。"
"——我自己来!"
血光顺着石纹轰然炸亮。
就在这一瞬——枝头,某一颗暖黄色的彩石,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
魏无尘看见了。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那双"溺水之人"的眼睛,看的从来不是财宝——是在满树的石头里,找一个人。
"再来……再吸一点……"
金不换的声音已经散了,还在念,"我把整条命给你,你把人还我——"
"接人回家!金不换要接人回家——!哈哈哈哈哈"
"疯了!"
狰,醒了。
远处东麓,赤影巡山的动作戛然而止,猛然回头——而它身后,花树之上,沉睡的巨兽睁开一线眼睛。
影与本体之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