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礼成,红烛高烧三日,鎏金喜字贴满宫廊,丝竹之声曾响彻皇城。楚绾怜与季屿白,终究成了这新朝名义上的夫妻。
吉礼落幕的那一日,她褪去楚国长公主的凤纹锦袍,一身皇后翟衣,珠翠压肩,从昔日幽居的偏僻冷殿,迁入雕梁画栋、步步皆金的凤仪宫。殿内陈设极尽奢丽,紫檀拔步床、鲛绡帐幔,案上摆着西域进贡的琉璃灯,连地砖都是温润的汉白玉,踩上去悄无声息。
在外人眼中,这是无上荣宠。楚氏覆灭不过半载,亡国公主一跃登上后位,母仪天下,是季屿白念及旧情,亦是她天大的福气。宫人的恭维、命妇们谦卑的行礼,层层叠叠的艳羡落在她身上,可这份风光,自始至终都只是浮在表层的泡影,轻轻一戳,便碎得一干二净。
于楚绾怜而言,迁入凤仪宫,不是归宿,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另一种缓慢的折辱。
她心里清清楚楚,季屿白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三年前,楚国尚在,她还是高高在上、掌着宫中诸事的长公主,而季屿白,是战败被俘、送入楚国为质的质子。那段时日,她厌他眼底不肯驯服的锋芒,厌他明明身陷泥沼,却依旧藏着翻覆山河的野心。她仗着公主身份,一次次磋磨他,言语刻薄,冷待折辱,将他所有的骄傲踩在脚下。
那时的季屿白,沉默得像一块寒冰,不辩解,不求饶,只是抬眼望她的时候,黑眸深处翻涌着沉沉恨意。
如今他手握万里江山,九五加身,成了主宰她生死的帝王。他是想害她,恨她,要一点点讨回当年所有苦楚,还是……藏着别的她猜不透的心思?
楚绾怜不敢往情爱那方面揣测。
情爱二字太重,也太荒唐,落在他们之间,像烈火裹着寒冰,一碰便会灼伤自己。以季屿白睚眦必报的性子,当年她施加在他身上的委屈,他必定会一桩桩、一件件,悉数讨回来。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她早该做好准备。
皇后的日子,单调,沉闷,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每日天未亮,她便要起身梳妆,陪着她这位有名无实的夫君上朝听政,端坐在皇后专设的侧位,沉默地听满朝文武议事。到了晨昏或者节庆,又要跟着他赴一场场华美的宫宴,面对后宫诸位妃嫔试探的目光,王公贵族隐晦的打量。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唾骂。市井流言传遍皇城,人人都说她是亡国妖后,媚惑君王,说季屿白不该立敌国公主为后,迟早会祸乱新朝根基。奏折里也时常夹杂着谏言,请陛下废后,斩楚氏余孽,以安民心。
后宫之中更是暗流涌动。世家送来的贵女各怀心思,表面恭敬行礼,背地里猜忌提防,言语里藏着刀锋。而季屿白,总爱在无人之处,对着她说几句阴阳冷语,字字都挑着她楚国遗孤的身份,轻轻巧巧,却足以叫她心口发紧。
四面皆是樊笼,到处都是审视。楚绾怜被困在这后位之上,逃不开,躲不掉。她总得寻些什么,打发这窒息无趣、一眼望不到头的时光。
她寻来许多旧书,大多是楚国留存下来的诗卷,尤其是一卷楚辞。每当独处,便静静展卷细读,墨香萦绕,只有在那些久远的字句里,她才能短暂忘却自己如今的身份,暂时躲开周遭沉甸甸的压力。
入夜,皓月当空,清辉如流水一般,静静洒满窗棂。凤仪宫深处十分安静,宫人都守在外殿,隔了一重又一重门,声响传不进来。
楚绾怜独自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案边,手肘抵着案面,指尖轻轻捻着书卷纸页,抬眼凝望着天边那一轮孤月。月色清冷,照得她眉眼柔和,却也衬得神色寂寥。
想家吗?
怎么不想。
她想起楚国皇城的琉璃瓦,想起宫里常年盛放的兰草,想起父皇温和的笑语,想起母后抚琴的模样,想起从前她身为长公主,肆意坦荡,鲜衣怒马的岁月。可狼烟燃起,都城破陷,国破家倾,昔日繁华尽数化作焦土。她的家,早就埋在战火尘埃里了。
她早已无家可归,又还有什么值得惦念。
心口漫开一阵绵长酸涩,像吞了一把浸过冷水的黄连,苦意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书卷上隽秀的楚辞字迹,倦意翻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她来不及起身去床榻,便伏在案上,发丝散落在宣纸之上,伴着满室月色,沉沉睡去。
殿门被人极轻地推开,铜环转动,只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季屿白立在原地,脚步顿住,没有再往前。玄色龙袍还未换下,金线绣的龙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他隔着几步距离,静静望着伏案而眠的女子。银白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细腻的侧脸轮廓,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唇色偏淡,安安静静的模样,美得惊心动魄。
深秋的夜风浸骨寒凉,穿堂而入,卷起她鬓边一缕发丝。他清晰看见她肩头细微的颤栗,是被寒气冻得发颤。
玄色轻纱寝衣衬得他身形冷峭挺拔,周身常年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缓步走上前,放轻所有动作,生怕一点动静惊扰了她。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浸在月色之中的楚绾怜打横抱起。
她很轻,身形纤细修长,抱在怀里,仿佛稍稍用力便会碎掉。
冷硬如冰的帝王,与此刻温柔的动作相撞,生出刺眼又矛盾的对比。
季屿白脚步放得极缓,稳稳将她安置在铺着厚软锦褥的床榻之上,伸手取过一旁叠放的云纹锦被,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连露在外面的指尖都仔细裹进被褥里。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开,而是坐在榻边,一瞬不瞬,久久凝望着她沉睡的眉眼。
这么多年,他蛰伏,隐忍,在楚国忍受折辱,一点点筹谋,招兵买马,等到时机成熟,挥师攻破楚都,夺下这万里江山。支撑他一路走下来的,是深埋心底的野心,是刻骨的恨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野心,被他自欺欺人地冠上了“真心”二字。
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排他到极致的占有欲。
他想要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他,困在他的宫城里,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说到底,他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恨意是真的,执念也是真的,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日夜啃噬他的心神。
楚绾怜睡得安稳,呼吸轻浅绵长,丝毫没有察觉,有一个人,就这样在黑暗里长久地注视自己。
心底层层叠叠的克制,到这一刻,终于崩断了最后一丝。
季屿白微微俯身,屏住呼吸,在她柔软的唇上,落下极轻、极浅的一吻,像一片月光落在花瓣上,轻得几乎转瞬即逝。
分开之后,他依旧没有移开目光,沉沉望着她。心底汹涌的渴求,没有半分消减。
这是他期盼已久的结局:楚国覆灭,她落在他掌心,成了他的皇后,再也无处可逃。可偏偏,这又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恨她,恨她当年施加在他身上所有磋磨,恨她高高在上,肆意践踏他的尊严。可又偏偏,在无数个日夜之中,不受控制地动了心。
爱恨缠作一团,拧成死结,难分难解。
心底有无数声音在反复追问,一遍一遍,在寂静的殿内盘旋。
“我该怎么办?”
“我是不是爱上她了?”
“我是不是,已经不恨她了?”
“这是折磨……”
“那她该怎么办?”
“是不是只能一同沦陷?”
“我控制不住……”
“我好爱她……”
季屿白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膛微微起伏。细微的气流声响,惊扰了榻上之人。楚绾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眼看就要睁眼。
那一瞬,他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一般,迅速解下腰间那一条墨色玉带,抬手,轻轻蒙住她的双眼。
视线骤然陷入黑暗,楚绾怜还未彻底清醒,意识朦胧。他抬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按在枕畔,俯身,再次落下吻。这一次不再克制,像一头压抑许久的野兽,带着强势又霸道的掠夺意味。
楚绾怜浑身猛地一僵,茫然无措。
眼前一片漆黑,隔绝了所有光景,只剩下陌生的压迫感笼罩着她。鼻尖萦绕着清冽厚重的龙涎香,是独属于帝王身上的气息,沉沉压下来。唇上的触感沉重,她喘不过气,胸腔憋闷,直到她快要窒息,这沉重的吻才稍稍退开。
她大口大口喘息,胸口起伏,面颊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绯红。缓了片刻,声音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惑:
“你是谁?!”
季屿白没有应答,唇畔离她不过寸许。不等她回过神,再次覆了上来。这一回,力道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蛮横掠夺,多了几分压抑已久的贪恋。楚绾怜浑身发软,挣扎的力气微弱得可怜,只能任由自己瘫软在锦榻之上。
欲望几乎冲破他仅剩的理智,他想往下继续进行,可心底残存的清明猛地狠狠拽住了他。
他骤然收手,猛地直起身,眼底情欲与挣扎交错。他不敢再留,仓皇转身,快步离去。
等楚绾怜慌乱抬手,挣开眼上蒙着的玉带,视线一点点恢复清晰,殿内早已空空荡荡。她只来得及瞥见一道玄色衣袂,飞快消失在殿门之外,夜风卷着门帘,轻轻晃了晃。
在她固有的认知里,季屿白满心只剩下对她的恨意,他时时刻刻都想着报复。她不敢去想,方才黑暗里那个吻她、禁锢她的人,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楚绾怜靠在枕上,心口狂跳不止,指尖抚上自己发烫的唇,一夜辗转,后半夜再也没能合眼。
翌日,天光破晓,晨钟响彻皇城。楚绾怜依制起身梳妆,按规矩随季屿白一同前往金銮殿上朝。
朝堂本就沉闷枯燥,金砖地面寒气浸足,耳畔又满是大臣们藏不住的指指点点、低声非议。字字句句都绕不开她亡国公主的身份,说她德不配位,说她是祸水。楚绾怜垂着眼帘,静静立在皇后位置,只觉得每一刻都难熬,像在炭火上缓步而行。
不多时,原本嗡嗡低语的殿堂骤然死寂,静得诡异,连大臣们的呼吸声都放轻了。
楚绾怜压不住心底翻涌而起的不安,慢慢抬眼。满朝文武,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各部主事,所有人的目光,都尽数落在她身上。
她心头一沉,下意识转头望向高处的龙椅。
那个执掌万里江山、手握生杀权柄的男人,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太复杂,表层裹着一层温柔缱绻,可往深处看,藏着浓得化不开、近乎病态偏执的占有。仿佛她是一件只属于他的藏品,旁人连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楚绾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
他面上神色温和得反常,帝王该有的冷静自持尽数褪去,当着满朝臣子的面,他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