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寝殿浸在午后温吞的日光里,廊下铜鹤香炉漫出缕缕淡白的沉香烟,袅袅缠绕雕花窗棂。殿内静得只余下殿角自鸣钟细微的滴答声响,像某种蛰伏的心跳。
楚绾怜立在廊柱阴影之中,一身素色宫裙,料子是冷调的月白,衬得她下颌线条清瘦锋利。亡国之后,她素来敛去所有情绪,眉眼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思虑。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心脏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楚绾怜脑海,她愣了许久,才勉强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
目光牢牢锁紧寝殿那扇紧闭的木门,她心底反复翻腾:怎么会有一个孩子?私生子吗?不对啊……季屿白是那种人吗?
无数猜测疯狂地在她脑海里冲撞、盘旋。她本不该留在这里窥探,可亡国的恨意、潜藏的疑心,驱使着她铤而走险。她是楚国遗孤,是阶下囚,再过两日,便要被迫嫁给覆灭故国的帝王。
吱呀——
殿门被人从内推开。
季屿白缓步走出来。玄色常服绣暗金龙纹,衣摆随步履轻扫过青砖,墨发以玉冠束起,侧脸轮廓俊美冷硬。他神色淡淡,目光投向御书房的方向,并没有留意廊侧阴影里藏着的人。
楚绾怜屏住呼吸,等他走远,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溜进寝殿。
殿内香气更浓,明黄帐幔半垂,柔和的光线落在殿中央。她一眼便瞥见殿侧安放着一只精致的楠木摇篮,襁褓厚厚裹着里面小小的婴孩。
楚绾怜放轻脚步走近,垂眸望去。小小的婴孩闭着眼安睡,睫毛细软,脸蛋粉嫩。第一眼看着,眉眼竟隐约和季屿白有几分相似。可再细细端详,心底寒意一寸寸爬上来——这孩子的轮廓,越看越像先帝李德贤麾下,那个兵败被俘的楚国太子。
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会是那太子的孩子吧?他不会……
她的思绪还没有脑补完整,门外骤然传来沉稳、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楚绾怜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皇后娘娘没事来我这做什么?”
季屿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他已经折返回来,墨色眼眸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眼底藏着难测的暗流。
楚绾怜猛地回头,脊背绷直,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叫我什么?”
“还有两日就大婚了,不提前适应适应?”季屿白缓步踏入殿内,一步步朝她走近,压迫感缓缓笼罩下来。
“你阴阳谁呢?!”楚绾怜眉峰一蹙,心底怒火翻涌,攥紧拳头便想上前理论,脚步刚动,便被他出声制止。
“那你想听旁人唤你亡国奴啊!”季屿白脸色骤然沉下,眸底掠过一丝戾气,声音压低,“那孩子睡着了,不要惊醒他。”
话音未落,他大步上前,俯身,手臂穿过楚绾怜膝弯,干脆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楚绾怜心头一惊,下意识挣扎。她肩膀用力扭动,双手抵在他胸膛奋力推拒。
“不要挣扎,掉下去,没人管你死活。”季屿白手臂收得更紧,力道强硬,箍得她几乎无法动弹。他垂眸看向怀里挣扎的女子,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楚绾怜抬眼撞进他眼眸,心头寒意丛生。她本是楚国贵女,昔日万人敬重,如今却像一件物件,被他随意禁锢。鼻腔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的冷松气息,是属于帝王独有的压迫味道。
不多时,便抵达偏殿。殿内陈设简约,只有一张雕花拔步床,几案上燃着一支孤烛。季屿白手臂一松,直接将楚绾怜扔在床榻之上。
她仓促撑着榻面坐起身,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季屿白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两人距离近得骇人。
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脸上。楚绾怜浑身僵住,心头骤然惊悸。她从未与男子靠得这般近,抬眼便能清晰看见季屿白眼底翻涌的疯意,那是被隐忍困住的偏执,藏在俊美皮囊之下。
她长睫不住轻颤,强压下心底慌乱,不肯示弱,依旧冷冷地望着他。
季屿白静静凝视她片刻,终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直起身,向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两天后我们就大婚了,你难道不能安分一点吗?”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是劝诫还是警告。
楚绾怜扯了扯唇角,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呵……季屿白,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沉默下来,薄唇紧抿,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一言不发。殿内静极了,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楚绾怜继续开口,声音清泠,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殿内:“从前你怨我结识旧党,命他们叛乱,如今却要强逼我与你结为夫妻。爱不重要,我清楚,你心底一定只有恨,还有……”
“你还要再说什么?”季屿白打断她,声音微哑,“是……你没说错,我对你……只有恨。”
这句话说出口,他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虚,可语气依旧强行维持着一丝坚定。
楚绾怜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可我……”季屿白喉结滚动,后半句话卡在喉咙,不知该如何继续,片刻,才低声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偏殿,木门合上,独留楚绾怜一人,困在这间空荡荡的殿宇里。烛火摇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长,落在冰冷青砖之上。
大婚倒计时一天。
夜色沉沉,皇城深处,一间不见天光的暗房。墙壁粗糙潮湿,四处弥漫着铁锈与炭火灼烧的焦糊气味,只有一处火盆燃着炭火,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狭小的囚室。
楚雁归被铁链锁在石柱之上,衣衫破损,满身伤痕。昔日楚国最威武张扬的太子,此刻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面色苍白,疲惫垂眸。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脚步声由外而入。季屿白一身玄色劲装,立于火光边缘,居高临下地看向囚于柱上之人。
“楚国曾经最威武的太子,怎么不动了?”季屿白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楚雁归缓缓抬眼,眼底满是倦怠,却依旧不肯屈服,哑声反问:“大盛皇上也是,将我囚禁这么久,总该放我走了吧?”
“上次我便说过,你不能走。”季屿白垂眸,指尖轻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