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绾怜心底发寒,只盼这尊权倾天下的神别再走神。这眼神太过诡异,滚烫沉重,几乎要将她灼烧。
死寂缓缓漫在金銮殿的每一根梁柱之间,盘龙石柱威严肃杀,御座前香炉香烟袅袅。文武百官齐齐垂着头,肩膀微绷,没人敢出声打破这份难堪。谁都看得出来,陛下的心神,全都系在皇后身上。
楚绾怜慌忙错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绣着的兰纹。丝线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她是亡国的公主,如今的皇后,本就活在万千目光的掂量、猜忌与攻讦之中。季屿白这样不加掩饰的凝望,无异于是把她架在烈火之上烘烤。往后弹劾她的折子,只会越来越多。
龙椅之上,季屿白的目光依旧黏在她纤细的侧影上,舍不得移开。
昨夜榻边那一缕柔软温热的触感,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方才心底翻涌的燥热,还没有彻底压下去。
恨意是真的,那些年她施加在他身上的磋磨,刻在骨血里,一想起,便隐隐作痛。可方才看见她垂眸而立、单薄安静的模样,心口那一阵酸胀悸动,同样也是真的,不受控制,无从遮掩。
他清清楚楚明白,朝堂之上,万万不该如此。帝王的心神,万万不可为一个女子失守,这是大忌,容易动摇朝局,引来非议。
可他的理智,就像一张薄纸,被心底疯长的执念轻轻一戳,便破了。
“陛下。”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躬着身,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季屿白这才缓缓回神。
眼底那层滚烫偏执的情绪,被他飞快敛去,一层一层,重新覆上帝王该有的冷淡威严。他微微抬颌,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何事?”
方才那诡异的温情转瞬消散,快得像是楚绾怜方才产生的一场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错觉。方才那道视线里沉甸甸的占有,那样真切,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楚绾怜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她心里乱糟糟的,昨夜黑暗里那个带着龙涎香的吻、陌生又强势的禁锢,还有此刻龙椅上男人失控的眼神,一点点串联在一起,拼成一条模糊的线索。
一个荒唐至极的猜想悄悄冒出来,又被她立刻用力压下去。
不可能。
季屿白恨她。他有一万个理由折辱她、刁难她,唯独不可能对她生出半分情意。一定是她连日紧绷,心神不宁,胡思乱想出来的幻象。
朝会继续进行,大臣们依次上前,躬身奏报各地政事,钱粮、水患、边防,一桩桩一件件。可楚绾怜已经听不进去半个字。她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总觉得那道目光隔三差五就会落过来,轻飘飘扫过她的发顶、肩背,每一次触碰,都叫她浑身发紧,汗毛直立。
好不容易熬到朝会散场。
钟声再起,百官躬身告退,有序退出金銮大殿。楚绾怜跟在引路宫人之后,打算先行回凤仪宫,脚步刚迈出去几步,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
力道不算重,桎梏感却清晰分明,不容她挣脱半分。
季屿白不知何时已经走下御阶,静静站在她身侧。周遭内侍、宫人全都识趣地远远退开,给二人留出一方小小的空间,垂首背对,不敢窥探半分。
他微微俯身,身形笼罩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畔:
“皇后方才,一直在躲朕?”
楚绾怜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稳住语调:“有吗?”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浮在唇角,却半点不达眼底,裹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暗沉:
“是吗。”
说话间,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让楚绾怜想起昨夜黑暗里,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力道。
她猛地一颤,下意识用力想要缩回手。
季屿白却攥得更紧了些,黑眸沉沉锁住她的双眼,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绾怜,你在怕什么?”
季屿白的指尖还停留在她腕骨之上,温热的触感像一条冰凉细蛇,顺着肌肤慢慢往心口缠绕。楚绾怜的指尖微微发僵,垂着眼,不敢对上他沉沉无底的目光。
“不知陛下所言。”她的声音轻而稳,竭力藏住心底翻涌的慌乱,“国事为重,我只是恪守本分。”
“本分?”季屿白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笑意慢慢漫开,听着温和,内里却冷得刺骨,“做朕的皇后,你的本分,仅仅是垂首静立吗?”
他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二人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相触,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和昨夜黑暗里笼罩住她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炸开的一瞬,楚绾怜浑身的血液几乎冻住。
是他。
昨夜蒙住她双眼、禁锢住她手腕、吻住她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季屿白。
她呼吸猛地一滞,胸腔发空,下意识用力挣动手腕。
季屿白敏锐捕捉到她骤然的瑟缩,眸底那点偏执的暗意更浓。他没有再继续逼她,缓缓松开手,却没有往后退开,依旧俯身贴着她耳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在殿上,朕看了你很久。皇后在想什么?”
楚绾怜指尖攥得死死的,锦缎衣袖被捏出深深褶皱。她不能问。一旦开口质问昨夜之事,便是主动撞进他布下的网,不知道会引来怎样的对待。
“没什么。”
“哦?”他拖长语调,语气里满是分明的不信,“是吗。”
空旷肃穆的金銮殿,雕龙盘绕在朱红梁柱之上,金砖反射着天光,明明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楚绾怜却觉得,这里比昨夜漆黑寂静的寝殿,还要窒息压抑。
季屿白缓缓直起身,周身气息一敛,重新变回那个威严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模样。仿佛方才耳边暧昧的低语、腕间滚烫的触碰,全都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罢了。”他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回凤仪宫去吧。不必跟着朕去御书房。”
楚绾怜如蒙大赦,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她步子走得平稳,维持着皇后该有的仪态,只有她自己清楚,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黏在内衣上,又湿又凉。
一路走回凤仪宫,殿内地龙暖炉烧得正好,沉水熏香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缓缓散开。这里是全皇城女子都艳羡的居所,本该安稳闲适,此刻每一处角落,却都让她心神不宁。
她屏退所有宫人,吩咐他们守在殿外,没有传唤不许入内。偌大宫殿,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她独自坐在窗下的梨花木案边,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墨色的玉带蒙住双眼,扣住手腕不容挣脱的力道,带着龙涎香的滚烫的吻,还有那人压抑不住、落在她耳畔的喘息。
她一直笃定,季屿白对她只有恨意,他立她为后,不过是想要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慢慢磋磨,一点点报复她曾经带给他的苦楚。
可若是恨,怎会有那样失控、那样滚烫、满是占有欲的举动?
爱恨原是一线之隔。楚绾怜自幼饱读诗书,读尽万卷书卷,看过无数史话传奇,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季屿白的身上,看见这样纠缠不清、无解的模样。
正兀自出神,心绪纷乱如麻之际,殿外传来内侍恭敬拉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楚绾怜猛地抬眼,心头重重一沉。
他怎么来了。
季屿白抬步跨进门,进门之后,抬手示意紧随的宫人内侍尽数退下。厚重殿门缓缓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凤仪宫,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缓步朝她走来,日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他玄色朝服之上,金线龙纹流转,沉得压抑。他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踩在楚绾怜的心尖上。
“皇后一个人,在想什么?”
楚绾怜攥紧袖中的手,指节泛白。她抬眸看向他,这一次,她没有躲开目光,澄澈的眸子直直迎上他深沉如寒潭的眼,轻声反问:
“陛下心里清楚,不是吗?”
季屿白脚步一顿,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黑眸沉沉锁住她。
空气瞬间凝固,熏香缓缓浮动,安静得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惑、戒备,还有一丝藏得极浅的求证。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度上来,恨意与心动反复拉扯,撕扯着他。他早就料到,以楚绾怜的聪慧,迟早会猜到真相。只是他没有想好,当她戳破这层薄纸的时候,他该如何作答。
是承认昨夜所有失控,坦然告诉她,他一边恨她入骨,一边爱得发疯?还是继续伪装,一口否认,把一切都推作她的臆想?
季屿白薄唇微抿,目光沉沉,久久没有说话。
楚绾怜静静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层伪装,已经摇摇欲坠。往后的日子,恨意、执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会将他们一同裹挟,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之中,再也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