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接过来，见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是狄公亲笔：

“温开其人，为官之绩臣可担保，柳州、江州、扬州三任皆有实绩可考。然温开尝为内卫，臣早知之。武周之世，人不由己。臣死之后，若朝廷清算内卫旧人，望陛下念其牧守之功，从臣之谊，留其性命，以全臣最后之请。“

李显看完，沉默了很久。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搁在案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崔璟。崔璟知道时机到了，便趁热打铁道：“陛下初登大宝，宜以宽仁收天下心。温开其人，臣以为可贬为偏远下州佐官。如此，既能昭示陛下不纵武周余孽，又能彰显陛下念及狄公遗忠、网开一面的圣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狄公一生为国，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除了百姓便是他这几个不成器的学生。陛下若肯留温开一命，狄公在天之灵，也当感念陛下。”

李显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狄公一生为国，临了只求这一件事，朕若不准，于心何安。”

君臣二人正要将此事议定，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张阁老请见。”

李显看了崔璟一眼，崔璟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张柬之大步走进偏殿，朝李显行了一礼，又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崔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李显让他坐下，然后将方才与崔璟商议的事简要说了。话音未落，张柬之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陛下不可。”张柬之语气带着强硬，“温开身为内卫阁领，潜伏地方多年，官至刺史，欺瞒朝野上下，罪无可赦。若轻纵此人，那其余内卫旧人该如何处置？若陛下开此先例，日后何以震慑？”

崔璟接过话头：“张阁老，温开与其他人不同。他在任皆有实绩可查，并非靠构陷他人而升迁的酷吏。卑职以为，清算内卫是为了正朝纲，不是为了杀多少人。留一个能臣的性命，让他去偏远州郡继续牧守一方，于国于民都有利。”

张柬之听她说完，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不知分寸的失望，语气也比方才冷了几分：“崔侍郎，你这话是在替内卫开脱吗？内卫是什么？是用来监视朝臣，罗织罪名的工具。武周之世，多少忠良死于内卫之手？如今新朝初立，你身为刑部侍郎，不思严惩，反倒替一个内卫阁领说情，这是什么道理？”

“崔侍郎，”他继续道，“你年纪轻，有些事看得不透。温开此人，心思深沉，连狄公都被他蒙蔽了。狄公一生清明，竟有这么个内卫学生，简直给他蒙羞。”

崔璟没有退让：“阁老，卑职没有替内卫开脱。试想若温开真是心思深沉之人，狄公又怎会看不出来？所谓知人善用，若因内卫出身便杀害一个好官，岂不是因噎废食？反之，留之则可护佑一方百姓，岂不美哉？且内卫说到底只是工具，岂有被伤后不怪持刀人而怪刀利的道理？”

最后一句话刚一说完，张柬之霍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崔璟！”

崔璟一愣，猛然反应过来。持刀人是谁？是武皇。而李显是武皇的亲儿子，她在皇帝面前说“不怪持刀人”，弦外之音便是错在武皇。这是在李显面前不能说的话。张柬之喝止她，既是怒气，也是在保护她。

崔璟连忙起身，朝李显深深一揖：“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李显没有追究她方才那句话，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他将案上那封狄公的信递给张柬之，“张卿，你先看看这个。”

张柬之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先是紧锁，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看完后，将信纸轻轻搁回案上，沉默了好一阵。殿中三个人谁也没有开口，只听得见风吹过竹帘的沙沙声。

“罢了。”张柬之终于开口，“既然狄公早就算到了一切，想必自有一番道理，我自然是要遵从的。”他朝李显拱了拱手，“臣无异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