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柳州。

司马府内，温开和往常一样在正堂处理公务。司马府坐落在城北一条小巷内，前院是办公的厅堂，后院隔出几间厢房充作廨舍，温开便住在那里。比起他当刺史时住过的那些廨署，如今的司马府要简朴得多，但温开并不在意这些，他能在柳州重新站住脚，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柳州这地方他并不陌生。当年蛇灵案案发时，他就已经在这里做了三年刺史了，可以说城里的大街小巷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全。那时的他还算年轻气盛，一心想在任上做出些名堂来，白天理事，夜里看卷宗，常常熬到三更天才歇。如今再回来，城还是那座城，可心境却已经全然不同了。从前的他是一州之主，如今他只是司马，听起来落差不小，可他心里头没有半分不平，毕竟以他内卫阁领的身份，能保一条命已是侥幸，更别说还能在州郡继续任职。能在任上继续替百姓做些实事，更是意外之喜。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来柳州，而不是流放到更远更荒的地方，已是崔璟在朝中运作的结果了，这份恩情他记着，却不敢多想。而且虽说是贬官，但其实刺史卢镇待他极厚，将军周毅更不必说。

半年前他刚到柳州那天，卢镇、周毅竟带着一干属官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他下车时看见这个阵仗，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拱手说不敢当，自己左迁至此，怎好劳动刺史大人和将军亲自出迎。

周毅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说当年蛇灵案时若不是温大人替他求情，自己怕不是要被法办，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温开笑了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周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周毅却不肯松手，说这份恩情他永远不会忘，日后在柳州但凡有用得着他周毅的地方，温大人只管开口。温开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周毅的肩。

卢镇在一旁看着，等周毅说完了才上前一步，笑呵呵地拱手道：“温大人一路辛苦。老夫卢镇，忝为柳州刺史，早就盼着司马到任了。”

温开连忙回礼：“卢刺史言重了，开此番来柳州是戴罪之身，能得刺史大人亲自出迎，实在惶恐。”

卢镇摆了摆手，“温大人不必过谦，老夫听周将军说过，当年那桩蛇灵案闹得沸沸扬扬，若不是温大人坐镇，柳州怕是早就被叛党攻破了。老夫在柳州这几年，政务虽不敢说有多出色，好歹也算把摊子撑住了，如今你既来了，老夫倒是能偷个懒了。”

他又笑了笑继续道：“老夫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叫卢慎之，在江州做过银曹，他在信里跟老夫提过好几回，说温大人处事公允，待人宽厚，是个难得的好上官，老夫当时就想，什么时候能见见这个人，没想到竟是在这里见着了。”

温开听了这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想起卢慎之来。当年江州案后，崔璟、郑珣和卢慎之一同到江州赴任，其人为人谨慎本分，做事一板一眼，不算出挑，但胜在踏实，只是没想到其人竟是卢镇的侄子。

“卢银曹在江州时做事勤勉，与开共事两年，开颇得助力，没想到竟是卢刺史的侄儿，这倒是巧了。”

卢镇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点着头说那就好，慎之那孩子没给老夫丢人。

他又继续道：“往后在柳州，温大人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老夫年纪大了，早就不想管事了，你来了正好，帮老夫多担待些，让老夫也能偷个闲。”

温开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卢镇年岁大了，早就想告老还乡，对于以后之事未必没有盘算。温开虽是被贬之人，可一个内卫阁领能全须全尾地到柳州来，背后有人运作这一点，卢镇不可能看不出来。他这番客气里既有对温开本事的认可，也有几分不愿得罪的心思在里头。

温开心里明白，面上却不露，只是拱手道谢，说多谢刺史大人，卑职定当尽力。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下去。柳州地方不大，政务亦不算繁重，大多都是些日常琐事，温开是做惯了刺史的人，回过头来做司马的活便觉得轻省了许多。半年后，卢镇离任的公文下来了，与之一同而来的消息则是新任刺史是从京里直接外放的。温开并没有多打听，谁来当刺史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他把分内的事做好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