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璟回府时，门房早已站在门口等候，一见到她就快步上前，低声说老爷在书房等她。她点了点头，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崔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手边搁着一盏早就凉了的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开口便问：“见过温开了？”

崔璟在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崔阳将公文推过来。崔璟接过一看，是一份阁部文件，为阁部拟定的内卫中高层处置名单，名单上列了二十几个名字，而温开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靠前的位置，后面则注着四个字：从速处决。

崔璟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停，抬起头来：“刑部复核还没走完，处置名单怎么都出来了？”

崔阳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张阁老的意思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名单里的人基本都是内卫派往地方的中高层，温开是官位最高的一个，也可以说是张阁老最恨的一个。”

崔璟沉默了片刻道：“张阁老之前明明很喜欢温开的。”

“正是因为之前多喜欢，现在知道是内卫之后才会多愤怒。”崔阳叹了口气，“你想想，他一个堂堂的门下侍中，平生最恨的就是武周朝那些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的酷吏，结果突然发现自己赏识了好些年的后辈竟然也是内卫里的人，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况且，这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内卫府盘踞朝野多年，根深蒂固，他这是要让下面的人看看，内卫这面旗算是彻底倒了。”

崔璟有些急道：“这份名单已经呈上去了？”

崔阳道：“放心，阁部那边我暂时拦住了，短期内不会有事，但压不了太久。张阁老那边已经催了两回了，说内卫处置宜速不宜迟，拖久了恐生变故。”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这件事的关键不在阁部，而在上面。”他手指朝上指了指，“他们对清洗到什么程度有分歧。陛下刚登基不久，不想一上来就杀太多人，落个苛酷的名声。张阁老他们则觉得，武周余孽不清干净，日后必生后患。两边僵持着，温开这个案子可以说正好卡在中间。”

崔璟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第二日一早，她便动用了刑部侍郎的复核之权。她将温开的案卷从“核实完毕”栏抽出，放入了“待定”一档。身边的属官有些不解，她解释道：“此人曾任扬州刺史，地方政务交接尚有未清事项，需核实后方能结案。”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挪，便是从死路上往回拽了一步。

与此同时，朝堂上的气氛也在悄然变化。张柬之、桓彦范等人因拥立之功权倾朝野，说话的分量比从前重了许多。朝中大事小情都由几人先议定了，再呈到御前，李显大多也只能点头。崔璟注意到，李显最近几次在朝会上听政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偶尔开口问几句，便有人站出来替他“补全”，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把李显原本那点意思悄无声息地堵了回去。

李显不是没有脾气的。他在东宫忍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坐到龙椅上，却发现身边出现了比从前更难对付的“辅臣”，因此他迫切的需要做些什么来证明他不只是他们推上去的傀儡。而赦免某些被过度株连的人，恰恰是一种成本最低的展示皇权的方式，这样既不得罪张柬之等人的根本利益，又能向朝堂释放一个信号，皇帝的意志并非完全被拥立功臣所左右。

而崔璟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面见天子那日，崔璟被引入内殿时，李显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见她来了便搁下笔让她坐下。君臣之间早已有了默契，李显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她此来何事。崔璟没有立刻说温开的事，而是先从酷吏之害说起，说武皇临朝以来，酷吏横行，天下侧目，如今清算内卫，正是拨乱反正之举，没有人不拍手称快。李显点了点头，说正是这个道理。

崔璟话锋一转：“然臣以为，酷吏固然当诛，但太后晚年所用之人，并非人人都是酷吏。有些人只是被放在那个位置上，不做不行，做了也未必是出于本心。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处决，恐怕矫枉过正，反伤朝廷元气。”

李显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没有打断她。崔璟便接着道：“温开其人，臣查了他在任上的考绩，其在任刺史期间，柳州蛇灵案得以告破，江州除去了为害一方的平南侯，平叛了二王案，扬州漕运也得以了恢复，桩桩件件可以说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温开作为狄公的学生，接连破获大案，牧守一方，百姓和乐，于朝有功，若只因内卫身份便抹去全部功绩，恐怕会寒了天下官吏的心。”

李显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没有立刻表态。崔璟看得出他在犹豫。张柬之那边想要严惩，他若宽赦，便是驳了他们的面子，可若不宽赦，朝堂上便只有一家的声音，这也与他的想法相悖。崔璟看出他的犹豫，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陛下，这是狄公去世前交给臣的。臣一直留着，不敢擅专，今日呈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