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银器抨击的清脆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拉远,她的视野只剩下眼前的红发少年。
少年比亨利矮半个头,但身形利落,褐色瞳孔透着锐利。
“抱歉。”晚秋眨了眨眼,两只小手揣着杏仁饼干的瓷盘往怀里缩。
红发少年看着她戒备护食的模样,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顺手从取餐台上捏起一枚高脚玻璃杯的红提子,抛进嘴里。
“你的饼干没事吧?”
晚秋把盘子抱紧了,仰头看他。其实她是想瞪他一眼的,毕竟是他挡了她的路,可这个角度望上去,餐厅穹顶的水晶灯正好落在他头顶,那头红发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像晚霞烧过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光。
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少年也没急着走,“你说,如果放弃王后,C线兵推进一格,吃掉我的马,就能抽走我的王。”
周围很安静,晚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你偷听别人说话,不礼貌。”
少年笑了一声,他忽然向前迈了半步,屈膝单腿蹲了下来。
两人的视线平齐了。
“整个大厅里,除了我的指导教练,没有第三个人看出那个破绽。”
少年的视线落在那双清澈如溪水的蓝眼睛上,“你告诉我,一个小女孩,是怎么一眼看穿的?”
晚秋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灼热的少年,生出一丝敬畏。
他敏锐得像一头幼狼。
然而,她现在只有六岁,她绝不想承担什么“天才少女”的美誉。
她的小嘴瘪了下来,眼眶迅速积聚起一层水汽,一边后退,一边带着哭腔:“你……你好可怕!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要抢我的饼干!”
转变直接让红发少年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前一秒还安静的女孩,下一秒泪汪汪,整个人顿时陷入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但眼下的重点已不在于此。
晚秋的哭声不大,但足够惹眼,周围的几桌客人纷纷转过头来。
少年眉心跳了一下,他抓了抓微卷的红发,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我没有抢你的——”
对面的人哭得更厉害了。
晚秋的眼泪是真的,这本事她从小就有,不知道是天赋还是这具身体太听话,只要她心里一使劲,眼眶就自动蓄满水。
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邻桌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夫人放下手里的银叉,微微侧身,显然做好了随时介入的准备,更远些,深蓝色制服的仆人已经朝这边走过来。
晚秋决定再加一些火候,“我……我只是想拿一块饼干……”
她故意说得断断续续,配合着吸一下鼻子。
效果立竿见影。
那位戴珍珠项链的夫人走了过来,“这位先生,我想你恐怕吓到这位小姐了。”
少年的耳朵红了,他的喉结动了动,终于从蹲姿站了起来,双手举在身前,掌心朝外,是个投降的姿势。
“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
夫人接过话头,目光温和:“先生,你应该知道,对陌生的小姐应该保持适当的礼貌距离。”
晚秋藏在夫人宽大的裙摆后,绸缎的褶皱间露出她的眼睛,少年的目光撞过来,两个的视线一碰。
短到周围的人们毫无察觉。
少年愣在原地,原本因为窘迫而发烫的耳朵瞬间僵住,这哪里是什么被吓坏的小女孩,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
他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挫败。
西方的小女孩都是这样的吗?
偏偏那只小狐狸已经从夫人的裙摆后探出了脑袋。
她没有再哭,甚至还对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双蓝眼睛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年:“……”
他忽然觉得刚才赢来的那盘棋像个笑话。
“你骗我。”他压低声音。
晚秋歪了歪脑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不知道。”
“你刚才明明——”
“卡塔琳?”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晚秋眼睛一亮,亨利终于发现她不见了。
少年下意识闭上嘴。
“你跑到哪里去了?”
亨利走到晚秋身边,先低头检查了一遍她有没有摔倒,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瓷盘,“怎么哭了?”
晚秋眨眨眼,还没等她开口,红发少年已经抢先解释,“她不是——”
晚秋忽然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又看向他。
红发少年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在等他做出选择。
是揭穿她。
还是替她保守秘密。他沉默两秒,最终别开脸。
“没什么。”晚秋说。
亨利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真的?”
“他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我。”
亨利没有追问,接过她手里的瓷盘,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回去吃杏仁饼。”
两人走出去几步,身后的红发少年却忽然开口。
“等等。”
亨利停下脚步,晚秋也回过头。
少年站在原地,目光却越过亨利,直至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