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欧洲十六岁以下最聪明的大脑,今天都挤在圣乔治大厅。”
亨利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懒洋洋的骄傲。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长廊那道雕着玫瑰与狮子的拱门,晚秋感觉空气一下子变紧了,就像有人把一块天鹅绒绷在了鼓面上,刚才的谈笑声、窸窣声,全被吸进了这座古老殿堂的胸腔里。
她踮着脚,仰头看亨利:“所以,女王陛下莅临温莎,就是为了这场比赛?”
亨利放慢步子,与一位上前行礼的外交官颔首,嘴角挂着客气的笑,随即弯下腰来,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参赛者里有个讨厌的家伙,叫查尔斯,是我在学校的同桌。女王受他祖父之托,特意来看这场,给他撑腰呢。”
那最后几个字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晚秋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觉得他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他们从侧门溜进圣乔治大厅时,晚秋先看到的是光,彩绘玻璃把上午的晨光滤成深浅不一的宝石色,高耸的哥特穹顶悬挂着历代骑士的盾牌与旗帜。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计时器“哒哒哒”的机械声,以及棋子落入棋盘的叩击声。
晚秋被亨利牵着往里走,她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一道身影黏住。
那是一位老妇人,穿着优雅的暗紫色礼服,头戴一顶小巧的礼帽,帽檐下露出一截银白的发髻,她坐在高背椅上,身上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有点眼熟。
晚秋在脑子里翻了翻,是伊丽莎白女王!她突然记起来,去年圣诞节在屏幕上见过这张脸,只是那时她在笑,而此刻她微抿着唇,望向棋桌的目光不怒自威。
“那就是查尔斯。”亨利靠在罗马柱旁,双臂环胸,“看来他遇到了麻烦。”
晚秋的目光移至眼前。
一张深红色橡木棋桌上,一位十五六岁的金发少年低头看着棋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什么样的棋局,能把人逼成这样?晚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可她的个头连桌面都够不到,视野里只有大人晃动的衣摆和腰线。她下意识拽了拽亨利的西裤,又攀着他的大腿想往上爬。
亨利被她扯得低头,立刻明白了,单手一抄就将她稳稳托了起来。
“看清了吗,小淑女?”
“嗯……”晚秋扶着他肩膀,俯身望去。
查尔斯执白棋,被黑棋逼入了绝境。他的后方几乎被黑方的双车与骑士死死封锁,而黑王后正悬在他的王翼上方,像一柄悬在半空的剑。达摩克利斯之剑,她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词。
他的指尖在颤抖。
周围观战的人发出低低的叹息,晚秋甚至听到身后一位夫人小声说“可惜了”,高台上的女王帽檐下的目光也沉了沉。
“白棋要输了,再过三步,黑方就会形成绝杀。”亨利低语。
晚秋的小眉头微皱,她看着看似死局的兵力分布,大脑本能地快速运转起来。
“不一定。”她低头在少年耳边嘀咕。
亨利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显然没料到卡塔琳能看懂,还能发表意见。
晚秋没顾上看他,因为查尔斯正好落了一棋,他把白后往旁边挪了一格,暂时解了被吃的危机。
收回视线,对上少年诧异的眼神,她意识到自己失言,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伏在亨利耳边低语。
“他不应该救王后,如果他放弃她,把C线那个兵往前推进一格,吃掉黑方的马,就能撕开黑方的车路,反向抽掉黑王。”
亨利的思维飞速转动,在脑海中顺着晚秋说的思路推演了一遍。
以弃掉核心的王后为代价,用微不足道的兵连带连锁反应,三步之内,竟能直接撕开黑方看似完美的防御,完成反绝杀。
这是一招极具进攻性且反直觉的弃子陷阱。
亨利不可置信地低声轻喃:“卡塔琳……弃后?你居然看到了弃后?”
棋台上的查尔斯没有听到这些,最后面色惨白地落下了白后。黑方棋手几乎没犹豫,抬手便追击,三招之后,裁判宣布黑方胜出。
大厅里响起一阵礼貌而克制的掌声。
女王在侍从搀扶下缓缓起身,朝查尔斯的方向微微颔首,笑容庄重而疏离,随后便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转身离场。
晚秋的视线从查尔斯苍白的脸移到对面那个红发少年身上,少年正在收拾棋子,动作利落,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胜利只是一次日常活动。
晚秋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看穿棋局,大半占了年龄优势,而那个红发少年,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大厅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人们三三两两散开去看别的棋局。
隔壁棋桌围了不少人,交战双方据说是来自德国和法国的小棋手。
晚秋趴在亨利肩头,扫了眼棋盘,残局,双方兵力犬牙交错却谁也不肯先动,白方的车在边线来回摩擦,黑方的王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