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道:“会有人带你去定州。那里有炭窑,硝石、硫磺、火油都能凑齐。你先去安北县布置,再去白土县。需要多久?”
刘奎沉吟片刻:“若料足,一日可布好机关,两日可完善。但需有人帮我挖山脚、运料,还要算准退路。”
孟砚之道:“这些会安排给你。别搞砸。”
刘奎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孟大人放心。我也想看看,山塌下来是什么样子。”
孟砚之没有接话,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刘奎退出去后,孟砚之命人召副将、参军入帐。萧广宴也来了。他这几日因为孟砚之之前说的话,开始多加留意起他带来的人,孟砚之既议作战,他自然不能缺席便来了。
众人到齐后,孟砚之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她没有提炸山,只说要在安北县与白土县设下圈套,待北狄军深入,便点火封路,将敌军困死谷中。
话音刚落,参军周济便皱起眉:“元帅,两县百姓可有安排?若点火封路,百姓如何脱身?”
孟砚之道:“军议之后,我会命陈府尹向并州、定州发招工通告,允百姓携家眷来肃州做工,供食宿。”
周济追问:“那不愿来的呢?”
孟砚之沉默了一瞬。
帐中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道:“能走的,尽量走。走不了的……”
她没有说下去。
副将赵谦忍不住道:“元帅,那两县少说也有数千百姓。若真封路,他们怎么办?”
孟砚之抬眼看他:“赵将军,若北狄攻向并州、定州,我们分兵去救,肃州兵力便不足。以少打多,未必能胜。若肃州失守,并州、定州也守不住,北狄会继续南下攻庆州。到那时,死的人会更多。”
赵谦脸色发白,仍道:“可百姓不该死。”
孟砚之的声音沉了下去:“那谁是该死的?士兵就该死吗?”
萧广宴拍案道:“孟砚之,你别混淆视听!士兵从军,战死沙场是本分,怎能与百姓相提并论?”
孟砚之看着他,语气极冷:“萧将军,若士兵都战死了,你以为百姓还能活?肃州破了,北狄铁骑南下,庆州、凉州,一路都是屠城灭镇。你觉得那时死的人,会比现在少?”
帐中一片死寂。
她说的是事实。
她的计划残忍,却可能是眼下伤亡最小的选择。至少,大齐士兵不必在兵力劣势下与北狄硬拼,百姓也不必在北狄铁蹄下遭屠戮。
周济低声道:“元帅,此计若成,北狄必受重创。可若朝廷日后追究……”
孟砚之道:“若有人问责,本帅一人承担。”
赵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抱拳低头:“末将……遵命。”
众人陆续退了出去。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沉。
帐中只剩孟砚之一个人。
她站在地图前,指尖仍停在那两个县的位置上。
她知道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
不是简单的“封路困敌”。山体一旦塌落,县城会被埋,来不及撤离的百姓也会死。她可以安排招工,可以派人催促,却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走。总有人舍不得家当,总有人走不动,总有人会因为各种原因留下。
那些人,会死。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是报复吗?
也许有。
皇上把昭阳送到肃州,拿她当棋子。如今她也要用这盘棋回敬。她要速战速决,要让北狄付出代价,要让京城那位知道,边境不是他坐在殿中动动嘴就能安排的地方。
只要北狄因此退兵,只要肃州能守住,只要昭阳不必被送去北狄,她愿意做那个手上沾血的人。
她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像给自己披了一件不合身的甲。
有一瞬间她很想承认,她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选的。她为了昭阳,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这个念头太亮,亮得她不敢看。
于是她把它按回去。
她只是把那页地图慢慢折好,放进案匣里,像把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藏起来。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我的错。”
这话说出口,她似乎终于能呼吸了。
可帐中太静,静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