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杀了北狄使者之后,军营里像是换了空气。
她照常巡视城防、检阅新兵、批阅军报,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谁都能感觉到她身上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悬在帐中,还没落下,却让人不敢轻易出声。
士兵们倒不觉得怕。他们只知道北狄人得寸进尺,拿公主去换两个州府,孟元帅一刀砍了使者的头,尸首丢出城外,痛快。营里议论了几天,越说越觉得主帅硬气。
消息传到昭阳那里时,她正坐在陈兴安排的院子里,对着窗外那棵老树出神。
泽兰把打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北狄使者送来和书,要公主去北狄和亲,便归还朔州和雍城,两国永结盟好。孟大人当场撕了和书,斩了使者,没有送回京城请示,也没有同任何人商议,自己做了主。
昭阳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信孟砚之。
可她也知道,这一刀砍下去,北狄不会善罢甘休。她在肃州能做的事有限,军务插不上手,粮草已经安排妥当,剩下的只有等。她不怕等,怕的是真到了需要她做抉择的那一日,孟砚之因为她在肃州而分心,因为要护她而不敢放开手脚。
她不会让自己成为拖累。她甚至想,孟砚之身上背着那么大的仇要报,也不差再多自己这一个吧。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不能这样想。
她若先认了拖累,孟砚之便真的会被她拖住。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可那笑意是苦的。
泽兰站在一旁,看着公主的神情,心里难受。她不知道公主在想什么,只知道公主此刻一定不好受。她也生气,怎么总有人想着把公主送出去?嫁到北狄那种地方,哪里还有活路?而且从火树村回来之后,泽兰心里便渐渐明白了,公主心里是有孟大人的。孟大人从未让殿下失望过,可越是这样,泽兰越替公主难过。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泽兰去开门,见门卫领着一个小姑娘站在院外。那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穿着素色衣裙,神情拘谨。进门后,她跪下道:“民女陆离,参见公主殿下。孟大人命民女来公主身边伺候。”
昭阳看着她,有些印象。在孟府时,她见过这丫头,常跟在陈妈身边,话不多,手脚却利落。
“起来吧。”昭阳道,“既然孟大人安排了,就留下。泽兰,先带她安顿。”
泽兰应了一声,领着陆离下去了。
军营里,孟砚之仍在看地图。
并州与定州夹在山谷之间,两州都不大,各辖三县。最靠后的白土县与安北县依山而建,山势陡峭,岩层松脆。若山体塌落,整片县城大半都会被埋入土中。
她放下笔,对帐外道:“去伙房,把刘奎带来。”
不多时,刘奎被带到帐中。他跪下行礼,神色有些不安,心里想着孟砚之是不是要遣散他,觉得他在军中始终是个隐患。
“参见孟元帅。”
“起来吧。”
孟砚之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地图上。
刘奎见她不语,试探道:“孟大人找小人,可是要遣小人走?”
“找你来,是有事让你做。”
刘奎有些不解:“小人只是个火头兵,能办什么事?”
“过来。”
刘奎走到案前。孟砚之指尖点在地图上白土县与安北县的位置:“这两县依山而建。北狄若想攻陷并州、定州,必会打到这两处。若山体塌了,会怎样?”
刘奎盯着地图,心里隐隐明白了。依山而建的县城,若山塌下来,不止敌军会被埋,整座县城都可能随之消失。
他声音发紧:“山若塌了,北狄军会被埋,可百姓也会死。孟大人怎么知道山一定会塌?”
孟砚之靠回椅背,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山什么时候塌,怎么塌,就是我找你来要做的事。”
刘奎怔住。
他听懂了。孟砚之要他在山脚设机关,等北狄军入城,便引爆山体,将县城连同敌军一起埋进去。
他脸色变了:“孟大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里有百姓。”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你说呢?”
刘奎胸口起伏,忽然提高了声音:“小人不会做这种事!”
孟砚之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刘奎,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一个背过人命的杀人犯,在我面前装什么菩萨?”
刘奎脸色一白。
孟砚之继续道:“你不做,本帅也可以做。你在火树村用过的那些手段,我比你更清楚。不要以为缺了你,此事便办不成。”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嘲弄:“还是说,你只会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真正要命的东西,反而做不出来?”
刘奎盯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他知道孟砚之说得不假。他在火树村的那些机关,孟砚之早已看透。若她真要动手,未必比他差。
帐中安静了很久。
刘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倒像是认命,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兴奋。
“好。”他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这活我接了。既然孟大人也懂,那自然知道需要什么。东西可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