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富民主持日常工作的新能源基地连同材料专业实验室等,原本也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是由国资、环保基金、雄唐集团三方出资控股的,算是“陉泉生态环保度假项目公司”的下属子公司。预算向上申请,考核科研成果,积极探索新技术转化,运作流程比较简单。
现在雄唐要“分家甩包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省厅和国资平台。熊富民一开始还有点搞不清状况:
“集团不给项目公司投钱了,那不是明摆着要撂黄这一摊吗?酒店大楼都没盖完,这项目根本没可能自己营业赚钱啊!”
“看吧,咱们都不懂这些门道。”梁院长笑,“我也是听财务那边的人上课,才知道现在早不是靠着旅游卖票、收酒店房费赚钱的时代了!现在讲究的是看发展前景,讲故事,拉投资!要讲故事么,现在陉泉项目唯一能讲的,也就你手里的几个科研成果喽……”
转化率明显提升的光伏电池新结构,前景看好的净水MOFs新材料,光把这两项技术的“故事”讲好,就能引来不知多少家主投科技的大基金,国资方面更不必提。
左看右看,先不提光伏站上网卖电的收入,熊富民手头这点东西,目前竟然是陉泉项目这盘子里,唯一能转化成大量现金流的。
“所以你还要跟王好汉捆在一起混吗?”梁师伯问他,“还是借着雄唐这回分家,把科技公司也完全独立出来?财务的人可说了,一个独立的轻资产科技公司,更容易吸引风险投资或者绿色产业基金。你们要是也剥离了,至少这几年日子会好过得多。要不然,拉来那点钱又得有不少投进工程无底洞,大家一起吃糠咽菜。”
湖心哗啦啦一阵响,唐之盈欢呼尖叫。船上孔维刚和刘莱蒂合力拉起来的渔网里,除了水草烂鞋啤酒瓶,赫然有一架七扭八歪的无人机残骸。
“吃糠咽菜都高估我们了,”熊富民苦笑着喃喃自语,“这都开始收废品捡垃圾嘞……”
“大师兄你说啥?”大功率冲击钻吱吱轰轰的噪音里,唐之盈转头问他。
“没啥……捞无人机你也拍,打算把我们抢人家网红财物的事也发网上去?”熊富民也放大嗓门问她。
唐之盈笑,一对大眼睛亮晶晶的:“我先拍着,回头跟我公关助理商量商量,看怎么用这素材!这事越想越可乐,恰不着饭还丢装备,水下矿井里忽然到处长满了新款无人机……太好玩了!”
午后太阳西斜,湖面上越来越冷了,人们呼吸说话间都喷着白雾。戴着毛绒帽的矮个子女孩一面举着手机拍拍拍,一面不住跺脚蹦跳,很开心的模样。熊富民也笑了笑:
“你倒挺会讲故事,不愧学市场营销的……是个好专业哈。”
他心里忽然松弛了。谁说他手里这点技术成果是唯一能讲出故事来的?这不还有小唐总的流量热度能吸金吗?那个叫啥来着?注意力经济?
科技公司拉来的投资,就算要调一些给工程上填坑,那生态度假项目将来可能的正回馈,也同样能惠及科研线上啊……
拿这借口去说服梁院长够不够?
第二架无人机打捞出水的欢呼动静里,熊富民叹着气想:
还是先跟这些人一起干呗,能撑多久算多久嘞……
***
王好汉放下手里的文件页和签字笔,透过玻璃窗望向院内。那四个小年轻或站或坐,又在青石台基上摊了一堆破烂二手旧货,正叽叽喳喳不知在争论什么。
他起身伸展了下老腰,拿起保健杯,边喝茶边踱出屋门外——白天各屋的房门基本都不关了,院内也不冷,就是有点干燥。空气里有浮动的细小尘埃,混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塑料旧货味。
“你们吵啥呢?”王好汉问。
“嘿嘿,王叔!给您瞧个新鲜的!”熊富民笑着过来,手里拿个巴掌大的玻璃片,黑瘦脸膛直放红光,“手机带身上没?”
王好汉看他手里那玻璃片——蓝幽幽的小光伏板子,他认得这玩意——背后电路模块下头连出来一根线,还带插头。他从对襟褂子的兜里掏出自己手机,递给熊富民:“咋啦?”
熊富民接过他的手机,先瞅了下电量:“还剩53%哪,您看好嘞——”
他把光伏板下的插头往手机充电口一插,调整了下板子方向,朝南迎向日光。
“咳——这!”
王好汉揉揉老眼,就眼睁睁瞧着自己手机屏幕上先跳出“极速充电”的动态图标提示,然后电量从53%嗖嗖直升。也就眨了两下眼,电量已经飚到70%多。再眨两下,到85%了。
“你这是个啥?”老叔张口结舌,“变戏法的?你做□□呐?”
四个小年轻都哈哈大笑。熊富民拔下充电头把手机还给他,解释:
“我们的新结构光伏板,现在实验室中试车间里做出样品来嘞。板子还做不了太大,这个规格的就算中大型,但它转化率高哇,一块能顶十块用!基础电压也高,传输速率快得很,我们站里现在人人都拿这玩意当超级充电宝用,院里放一台,所有人手机充电头都能扔了!”
“还有这事?”王好汉大惊,“那你们就专门做这充电宝拿出去卖,不得发大财了?”
另三人又笑,熊富民垂头丧气:“不行嘞……测过了,跟样本板子一样,离了咱这风水宝地,样品转化率就直线下降,过了隧道基本废了……唉!”
“所以我拿不准这玩意到底靠谱不靠谱嘛!”孔维刚解释方才他和熊富民在争论什么,“熊哥说那些装在偏僻地方的监控设备不用拉电线,用这光伏板配块电池,就保证有无限电力供应,哪怕一个月不出太阳都没问题。我总觉得怪玄乎的,咱们本来就没钱,好不容易弄来点便宜货,再让不稳定的电池给炸了呢……”
“你太操心了,”刘莱蒂出面给师兄背书,“实验室中试车间生产样品,肯定是做完可靠性测试才给出货的……”
王好汉收起充满电的手机,觑着眼细看台基上这一地“宝贝”:
一大堆外壳发黄、型号明显过时的球形摄像头,镜罩上还有磨花痕迹;
又一大堆枪机,外壳有锈斑,有的还缺了几个红外灯珠,活像豁牙老婆婆;
摊开了一大片的旧手机,有的边框裂缝,有的屏幕磨损,有的按键掉色,有的后盖开胶;
三架旋翼折断、机身露缝的无人机,摄像头糊着蛤蜊汤,电线头淌黄水还缠着水草,里外上下腥气逼人;
几个笨重的防盗报警主机,线缆接口都有些氧化了,唐之盈正拿着个象万用表的东西测试报警器的电路。“嘀嘀”的蜂鸣声偶尔响起,她一惊一乍地不住大呼小叫。
“哪个垃圾站搜罗来的破铜烂铁哟……”这辈子不知经手过多少百亿大项目的大集团副总裁,悲从中来。
再看自己手下这几头虾兵蟹将,也没豪华亮眼到哪儿去:
被财务中心一脚踢出门的前CFO助理,现在天天只琢磨怎么能省下仨瓜俩枣花小钱办大事;
在清水衙门混了个编制的扫土女职员,听说正被自己家人和黑社会追债几百万;
熊富民现在居然算整个陉泉项目里手头最宽裕的了,两个月前,他还在自己授意下,厚着脸皮去求唐大小姐再给弄点基金会米刀呢;
然后就是这个雄唐公司最大的股东、理论上的千亿家产唯一继承人,呵呵……
眼瞅着几个小年轻忙碌,王好汉捧杯呷口热茶,来了一嗓子样板戏:
“想~当~初——
“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