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陉泉县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嗒”响着。四张病床上躺了两个无知觉的老年男性病人，静脉输液泵以稳定节奏将营养液通过鼻饲管送入他们僵硬的身体；氧气湿化瓶咕嘟嘟冒着气泡，气流顺着透明导管进入他们的鼻腔。

成为植物人后，两个老年男子的外表也显得惊人一致：竖条纹病号服里的身躯瘦枯干瘪，皮肤薄如宣纸，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他们都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刘莱蒂进入病房后，一时竟没分辨出哪个才是自己的生父。

陪着她一起来探视的人不少：苏米提律师、考古项目邢队长、她弟弟和“债主”聘请的周律师。非直系亲属都被拦在了走廊里，只她一人被允许进入特护病房。

两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医护正在忙碌，一位在记录各项生命体征，一位在检查尿管引流袋的液体。病房卫生间里有穿着蓝色护工服的中年女人洗毛巾，一张空床上还坐着个佝偻背的老年女性，象是另一个病人的老伴。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窗户，在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投下细小的光斑。各种管线泛着微光，刘莱蒂像站在连接两个世界的奇异藤蔓中，一瞬间又回到了“绿能回光囚笼”：

深夜山村里的土坯房。墙上翘了角的全家福旧照片。浊重辛辣的酒气。

弩弦上坚硬冰冷的青铜鸣镝。酒桌上的昏醉老男人脸。

“我的爹哟——”

房门外走廊里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悲嚎。染着一头黄毛的瘦小年轻男子踉跄入室，扑倒床前，双手颤抖着握住父亲枯瘦的手，突然仰起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哭腔唱起来：

“我的爹哟——一辈子黄土地里刨食粮，春耕夏锄秋收冬藏，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哟——

“我的爹哟——咱全家的顶梁柱哟，为儿为女累断腰，临到老躺上这病床，没人给掏医药费，全靠借钱拉饥荒哟——”

刘莱蒂往后退了两步，更靠近门边，冷眼瞧着弟弟握拳捶打胸膛，表演得更加有声有色：

“我的爹哟——儿是家中独苗一根撑门户，老辈亲白头发刺得我心发慌——娘没入土姐没嫁人，千斤的担子压我脊梁——爹啊你睁眼看看这世上，儿盼你喝碗热粥叫声香——阎王爷你要是非得带人走，分我十年阳寿换爹醒一趟……”

刘光宗颇有点文艺天赋，当年跟着几个班子走村串户唱草台戏，观众反响居然还不错。刘莱蒂当然知道这一点，此时看他撕心裂肺泪如雨下，病房内外的医护、家属、陪床护工等多有擦眼角跟着陪哭的，连来查房的主任医生等都叹息不已。

苏米提律师走到门边，轻轻扯了扯刘莱蒂的衣袖，跟她耳语：

“回头谈医疗费问题，医院出具的鉴定意见和建议也很重要……让你弟拿这么多同情分，对我们不太有利。你也可以跟着哭一哭。”

“抱歉，我哭不出来。”刘莱蒂回。

苏米提沉默一瞬：“那就算了。”

刘莱蒂忽然很庆幸自己请了个女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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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总，卢先生来了。”

雄唐集团CFO办公室里，此刻来了位混血面孔的年轻男访客。秘书将其迎入内间，赵嘉辰起身招呼握手，二人以“Michael”“Louis”互称，已经很熟络的样子。

坐下寒暄，赵嘉辰先感谢对方尽力弥合卫新星大导演工作室与雄唐方面的误会嫌隙，“下午我们唐总夫妇就和前期摄制组一起回来了，我表妹说多亏你帮忙平事，不然麻烦还会更多。”

卢易只是微笑着礼貌回应。等秘书倒完咖啡出去带上门，他才从随身皮包里拿出台笔记本电脑：

“Michael，上次你托我帮忙追查的谜题，我刚刚有了些重要发现。”

“Well？”赵嘉辰问，“集体神秘失踪的监控记录？”

唐之盈清晨跑步失联案，虽然在其本人主动联络亲属后，警方以“心理生理双重压力下行为失常”的结论结束调查，惨遭池鱼之殃的赵总监却不肯这么善罢干休。

他让物业经理调来了那天时段内，雄唐大厦和附近商业街所有可能拍到唐之盈行动的监控录像，对照着她的说法逐一分析。结论是：虽然没找着什么足以推翻她说法的证据，但疑点也太多了。

照小唐总含糊不清的叙述，当天早晨，街上有个“说走就走的旅行团”正在组团招人，负责发传单的中年女性长相很像她亡母。跑步到那里唐大小姐一时上头，直接上了大巴车，然后开始犯困。

她想起给大姑打个电话告知一声，刚接通，手机就没电了。她问问车上人，也没借到充电宝什么的，那时估计已经发烧得很厉害，脑子晕乎乎的直接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到了草原……

“Totally Bullshit. ”赵总对此的评论。

查遍了当时附近的监控录像，自从唐之盈走出电梯进地下车库后，她就人间蒸发。理应能拍到她在街上跑步的监控视频一概没有，不仅如此，她讲的那个“说走就走的旅行团”和大巴车，也踪影全无，似乎只存在于她自己嘴里。

不信归不信，这些“证据”，却也不可能用来证明她说谎。毕竟她是真失踪了，一天之后在草原吸市出现。不相信本人自己的解释，你来替她给出个更合理的解释？

某天晚上跟新交好的酒友卢易聊天时，赵嘉辰谈及此事。卢易自告奋勇，称自己所在的Y大某初创公司刚开发了个专做安防视频分析的人工智能体，他手头正好有测试版，可以用来自动解析那海量的监控视频数据……解析成果这不就出来了吗？

“其实成果也不多，严谨地说，就一处。”卢易打开放了一堆视频的文件夹，点击其中一个标了高亮的，播放。

视频内容是个短发女孩站在电梯里，脚边还蹲着一只猫。

“这监控什么问题？”赵嘉辰问。

“你记一下她从进电梯到出电梯的时间码。”卢易提示，又打开下一个视频文件，“小唐总坐电梯下楼，到B3地下车库。正对电梯口的这个监控，拍下了她那天失踪前的最后影像，时间码很清晰，是当天早上5：39分多点，她走出了电梯。”

“嗯？”赵嘉辰迷惑地看看他。

“我记得你说过，一开始怀疑唐小姐上孔助理的车私奔了。”卢易笑笑，“但后来查监控，早上5：38多点，孔助理开的大货车就出了车库门，此后一路没停，直接北上草原，GPS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所以唐大小姐还没出电梯，那辆车已经走了，她没时间上车……这两个时间码，是判定二人没勾结做局的最关键证据。”

“对啊。So？”

“但你再看那个电梯内部监控的时间码，”卢易又点开上一个视频，“早上5：36多，唐小姐就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