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是王橹杰。他走过去蹲下——一个深紫色裙子的娃娃。他伸手触碰的时候,穆祉丞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七号说:“爸爸……我饿……”王橹杰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回来。走到穆祉丞面前的时候,穆祉丞低声问:“还好吗?”
王橹杰微微歪了一下头:“怎么,怕我被娃娃哭吓到?”
“怕你冷。”穆祉丞说。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接近于笑的弧度。他拍了拍穆祉丞的后腰,绕过他走回原位。
八号到十八号,一个接一个。到十七号的时候声音的情感成分越来越重。十七号说“今天老师夸我了,你看”——后面应该跟什么东西,但声音断在了那里。十八号“爸爸别走”——那两个字“别走”压得特别轻,像怕说大声了就会让那个人离开得更快。
十九号是穆祉丞自己的编号。橙色格子裙,深褐色头发编成两条松散的辫子。名字也是奥尔加,和二号同名。他蹲下去伸手触碰的时候,十九号的陶瓷头皮是温的——比他体温略高一点,像一个人刚睡醒时的额温。
“爸……”十九号开口了,然后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在之前的娃娃里从未出现过。然后它继续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穆祉丞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这句话太像了——期待、不安、但更多的是单纯的信任,爸爸一定会回来的。他没有在“做娃娃”,他在“等女儿”。每一个娃娃都只是他等女儿时做的填充物。
他收回手站起来。纸条更新:?19。他感觉到王橹杰走到他身边——不是身后,是并肩。“走了,继续。”王橹杰说。他的手在穆祉丞的手腕上搭了一瞬,拇指按了一下腕骨内侧的脉搏,然后松开。
二十号、二十一号、二十二号。二十一号是刘敏碰的——浅金色头发的女孩,声音很清晰:“妈妈不要打我……”刘敏听完之后整个人退了三步,后背撞到墙上,一声闷响。孙晓跑过去扶他,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二十三号赵铁。二十四号轮到林景行。但林景行蹲下去还没碰到的时候,二十四号先开口了:“你不要碰我。”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二十四号穿着淡紫色连衣裙,深褐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没有任何发条激活的振动音。
林景行整个人僵住了。王橹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周航身边。他安静地看了二十四号几秒,然后用俄语说了一句话。二十四号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好。”周航赶紧把手指放上去,二十四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进度更新。林景行退开的时候还在抖。王橹杰走回穆祉丞身边,穆祉丞侧过头低声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第一句问——‘你是哪一年来的?’”王橹杰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二句说——‘那年我还没出生。’””
“你还会俄语啊?”穆祉丞惊讶的说。
王橹杰摸摸穆祉丞的头说:“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二十五号周小满。二十六号最后一个。孙晓走过去蹲下。二十六号索菲亚——最小的一个娃娃,白色连衣裙,裙摆绣着雏菊,浅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她的陶瓷皮肤上有一层接近真人肤色的釉面处理,摸上去会有接近体温的温润。
孙晓的手指落在索菲亚头顶。索菲亚开口了——没有机械间隔、没有齿轮摩擦声、就是一个八岁女孩在正常地、流畅地说话:“爸爸,再见。”
孙晓猛地收回手,眼泪流了满脸:“她说再见……”
地下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地面震了一下——那种大型机械在地下深处被启动时传递上来的低频颤动。墙壁里传来密集的“咔嗒咔嗒”声——无数机械关节同时被拧紧发条。二十六个娃娃的玻璃眼珠同时转动,齐刷刷地转向了地下室入口。
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阿纳托利。四十多岁,蓄短胡须,穿监控录像里那件深色外套。但这个人影不是血肉之躯——他的皮肤是哑光的陶瓷质感,他的眼睛是玻璃珠子做的,他的嘴唇是陶瓷烧制成型时固定的弧度。他开口了——声音是叠加的,像二十六个娃娃的声音被同时播放:“谢谢你们。二十六个齐了。”
他举起一把旧式铜钥匙:“但第二十七个——我需要最后一个声音。”
“谁的?”陈厉往前站了一步。
阿纳托利的玻璃眼珠缓缓扫过七个人。然后停在了王橹杰身上。穆祉丞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阿纳托利看着王橹杰:“你。你的声音最像她。她走之前说过同样的话,但不是‘再见’。她说——爸爸,我怕。”
地下室里所有娃娃同时发出一声整齐的叹息:“……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从一号到二十六号,每一个都发出同一句话——语调不同、情绪不同。一号“爸爸我冷”,二号“我不想走”,三号“痛”,四号“妈妈你在哪”……一直到二十六号“爸爸再见”。然后所有声音同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