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走到客厅左侧墙边一扇虚掩的门前,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是通往地下的台阶。他回头看了一眼穆祉丞,把手递过来——掌心朝上。穆祉丞看了两秒,把左手放了上去。王橹杰的手收拢握住他的,干燥而温暖。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走到中段时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喀”的一声轻响——一截手指骨,很细,属于孩子的手骨。穆祉丞没有停步,握着他的那只手在他手指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在说“我看到了,继续走”。
地下室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铁皮门。王橹杰松开穆祉丞的手——松开的时候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握住旋钮转动,门开了。
二十六个穿着裙子的女孩沿着地下室的三面墙壁坐着,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玻璃眼珠齐刷刷地朝向门口。碎花裙、格子裙、粉色、蓝色、白色、淡紫——每条裙子都干净熨帖,头发被仔细梳过。穆祉丞站在地下室门口安静地看了三秒钟。王橹杰的手落在他的小臂上,只是搭着。
“王全”穆祉丞说。
“嗯。”
“你数一下左边墙,从门口往里。”
王橹杰的视线扫过去:“第三、第五、第七个,坐姿不一样。肩膀是歪的,背没贴到墙。不是成品,是失败的试验品。”
穆祉丞点了点头。他的视线扫过整排娃娃,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碎花裙的娃娃,比其他娃娃都小一圈,头发是浅金色的,梳着两条细长的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的陶瓷脸做得最粗糙,皮肤上有细小的裂纹。她裙子上别着一枚铜制胸针,小熊形状的,背面刻着字。林景行凑近了用手机的光照着看,说:“Анна。一号。”
穆祉丞走过去蹲下。安娜的嘴唇画得有些歪,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她的头发边缘有手工修剪的痕迹,发尾参差不齐,辫子编得松松垮垮。阿纳托利的第一个娃娃。最粗糙的一个,也是最用心做的一个。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一号找到了。二号在哪儿?”
陈屿在右边墙中间停住了:“这个。白色裙子,领口绣了“O”。”林景行跑过去确认:“奥尔加。二号。”
“好。先碰一号和二号。”穆祉丞走到一号安娜面前蹲下来,伸出手。
“等一下。”王橹杰的声音。他走过来蹲在了穆祉丞的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碰。”
穆祉丞转头看他。王橹杰的脸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眼睫垂着看着那个娃娃。
“你怕?”林秋石问。
“不是怕。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碰这种东西。”
穆祉丞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拍,“我数三,一起。”
“好。”
“一、二、三。”
两人同时伸手,四根手指一起落在安娜的头顶。陶瓷头皮是凉的、光滑的。指尖下方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振动——金属齿轮开始啮合转动,极其缓慢地从静止状态启动。安娜的嘴唇张开:“爸……爸……我……好……冷……”
声音干涩、机械,每个音节都是独立的。尾音拖长,像发条走到尽头时齿轮慢慢减速。穆祉丞收回手,王橹杰也收回来。两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王橹杰顺势用指背蹭了蹭林秋石的指节。所有人的纸条上都多了“?1”。
“下一个。”陈屿说。
二号奥尔加比一号精致一些,手臂的关节是可动的。穆祉丞站起来退后,让陈屿上去碰——但王橹杰没有退。他站在穆祉丞身边,两人肩膀贴着肩膀。二号:“爸……爸……我……不……想……走……”纸条更新:?2。
“接下来三号。陈屿,你来。”陈屿走到三号玛利亚面前蹲下。三号穿着淡黄色连衣裙,脸颊和脖颈有明显的烧伤痕迹。陈屿的手指落在她头顶:“痛……”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恐惧、有哀求。纸条更新:?3。
从四号开始,八个人按顺序触碰娃娃,进度稳步推进。但到六号的时候,周小满碰完之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喘气——六号的声音是“妈妈……你在哪”,那个“妈妈”两个字喊得特别清楚,带着哭腔,像孩子在人群中找不到大人时那一声焦急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