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姿态是松弛的,但穆祉丞看见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有细密的汗珠。穆祉丞往前走了半步,挡在了王橹杰前面,看着阿纳托利说:“你要找的‘会哭的声音’,不在他身上。”
阿纳托利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穆祉丞往前走了一步:“娜塔莎走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她最后喊的那声‘爸爸’——是喊给空荡荡的病房的。你在外面翻那些书,你在找‘让她不死的办法’。你做这些娃娃,不是想复活她——是因为你受不了她走的时候你不在。你想让她再喊你一声爸爸——这次你在。你花十年做了二十六个永远不会哭的娃娃,你早就知道了,你只是不肯停。”
安静了很久。然后阿纳托利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玻璃眼珠从中心开始碎裂,裂纹蔓延到面部、脖颈、肩膀、胸口——整个人从里向外粉碎,碎片剥落下来堆成一摊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央,那把铜钥匙安静地躺着。二十六号索菲亚开口说了一句,轻得像叹息:“……谢谢。”
但门没有出现。
地下室的墙壁完整无缺,水泥墙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变化。穆祉丞弯腰捡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传来铜质微凉的触感。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二十六个娃娃仍然坐在原位,玻璃眼珠空洞地望着前方。墙角的座钟显示着晚上九点十二分——但他们进来的时候,手表上是凌晨两点四十。
“门呢?”赵铁的声音拔高了,“门呢?!”
没有人回答。地下室里只剩下二十六个娃娃安静地坐着,和八个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八个人从地下室回到了客厅。座钟指向了晚上九点二十三分。穆祉丞的手表上,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客厅里的钟走了快一个小时。两者的时间流速不一致,或者这座钟本身就是个陷阱。林秋石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盯着秒针走了一圈。正常。六十秒,一格一格地跳,没有任何异常。但客厅里的座钟——他数了六十秒——走了足足七十二秒。这座钟比正常时间慢了百分之二十。
“这说明什么?”陈屿问。他坐在圆桌边,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冷硬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焦躁。
“说明这座楼里存在至少两种时间。”穆祉丞说,“地下室、一楼、二楼,可能各有各的时间流速。我们在地下室待了大约一个小时,座钟显示走了一个小时,但现实世界只过了二十分钟。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待三天三夜,外面可能只过了一天。”王橹杰靠在壁炉旁边,手指转着那把铜钥匙,“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对应的可能是这座楼的‘内部时间’。如果我们按内部时间算,确实有三天。但如果座钟是准的,倒计时就会在外部时间七十二小时后归零,而我们可能只过了——”
“七十点四小时。”穆祉丞替他算了出来,“如果外部时间流速是内部时间的五分之一,那我们实际拥有的时间,按照内部体验来算,只有十四点四个小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十四小时。”赵铁的声音在抖,“十四个小时要找出下一阶段的办法?”
“不。”穆祉丞摇头,“这只是其中一种假设。也可能座钟本身就是错的,它走的根本不是正常时间,它是被人为调慢的。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他站起来走到座钟前,弯腰看钟面上的刻度。钟面是白色的珐琅底,数字是手写的罗马数字,时针分针的材质是黄铜,已经氧化发暗。钟面上除了正常的刻度外,在十二点的位置下方,有一行极小的西里尔字母。刘敏凑过来看了半天,说:“写着‘慢的钟,快的门’。”
“慢的钟,快的门。”穆祉丞重复了一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刘敏摇摇头。王橹杰走过来,把钥匙放在钟面上方比了一下——钥匙柄的红绳压在珐琅面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他低头看着钥匙和钟面的接触点,然后说:“钥匙的齿纹……和这面钟背后的齿轮卡槽是吻合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王橹杰把钥匙拿起来,转到侧面,露出钥匙杆上细细的刻痕——那不是装饰用的花纹,是某种类似于齿轮的齿形,间距和钟表机芯里的齿轮纹路一致。
“这把钥匙不是开门的。”阮南烛说,“是上发条的。”
穆祉丞看着他:“给座钟上发条?”
“嗯。阿纳托利掉下钥匙的时候,他是在‘上完发条’的状态里。娃娃的发条、座钟的发条、门的发条——这栋楼里所有的机械装置,用的都是同一种钥匙。”
陈屿站起来走到座钟前,蹲下身看了看钟面下方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被一块黄铜盖板盖着。他掀开盖板,里面确实是一个钥匙孔,形状和铜钥匙完全吻合。
“我们要转动这面钟?”陈屿问。
“不是转动钟面。”林秋石走近了看那个钥匙孔,“是把钥匙插进去转——但转几圈、往哪个方向转,目前不知道。转错了,可能会加速倒计时。”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什么都做不了?”赵铁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急躁,“就在这里干等?等第二天?”
“有两条路。”穆祉丞说,“第一条,把钥匙插进座钟里乱转,赌概率。第二条,找更多线索,确认转动的方向和圈数,确保一次成功。你选哪条?”
赵铁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坐回椅子上,抓着头发,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啧”。
穆祉丞没有理会。他走到圆桌边重新坐下来,把那张写着“19”的纸条铺在面前,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第一,二十六个娃娃必须按编号顺序触碰,顺序错的话——目前不知道后果,但最好不要试。第二,触碰完所有娃娃后,阿纳托利出现了,他给出的信息是“第二十七个需要最后一个声音”,而他的目标是王橹杰。第三,阿纳托利碎裂后留下了铜钥匙,钥匙可以插入座钟的钥匙孔,但不知道转动的方向和圈数。第四,座钟上写着“慢的钟,快的门”,这句提示可能指向“让钟变快”的方法。第五,还有一张空白的纸——二十七号的位置——还没有被使用。
“我们少做了什么事。”穆祉丞说,“触碰二十六号娃娃之后,阿纳托利出现了,但他被‘说服’了,所以碎裂了。但门的开启需要的不是阿纳托利的消失——是二十七号娃娃的完成。”
“二十七号娃娃还没做出来。”林景行靠在墙边说,“但那张空白的纸上写着‘А’,应该是阿纳托利留下的签名。他本来要做的二十七号——就是他自己。”
穆祉丞抬头看他。林景行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有光。“他自己?”穆祉丞问。
“他做了二十六个娃娃,每一个都是用别人的尸骨做的。但他在笔记本里写‘我想不起来了’——他在忘记自己的女儿。到后来,他也许已经模糊了‘复活女儿’和‘保存自己’的边界。第二十七个,是用他自己的骨做的。他把自己做成了最后一个娃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穆祉丞看向王橹杰。王橹杰靠在壁炉边,始终没说话,但他在听。穆祉丞看着他的眼睛,用眼神问了一句“你怎么看”。王橹杰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继续听他说”。
林景行走到圆桌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放在桌面上给大家看。是她从书房里拍的笔记本内页——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其中一页的边角处,用极轻的铅笔字写了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字。刘敏凑近了辨认,读出来:“用我的骨头。这样她就有了我——我就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