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侍监领着黄袍帝王与三名褐衣小太监越过乾清门,进入后宫地界。
三个小太监就是疯笑男人尹松、僧人守心以及始终一言不发的朱念巧,是考虑到要维护皇家尊严,不能坏了官员不得进入后宫的规矩,才脱下紫朱官袍,换上下等太监的褐衣。
朱念巧缀在最后,看着师无忌一袭红蟒袍雍容绝艳,感叹这人虽已为维护帝王威望低头垂眼走在李建国侧后,站位与神情也难掩气质……诚然,这人驯服的姿态也演得很差。
总之依然衬得皇帝形容猥琐。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皇帝,来往宫人也都尊敬得很,遥隔数十米就伏地跪拜。
她随手掀开一道白门帘,绸缎滑过指尖,触感滑腻。
掀门帘时,她下意识低头,目光也由是低垂,一时间只看得见众人身上的衣物,黄的至尊,红的也尊贵,褐的卑贱,想也是,只要看见明黄的衣角就知道这是不容轻慢的帝王,腰背仪态、项上人头的面貌又哪里还重要呢?
门帘在身后扑簌落下,她眸光闪动,想起百年前举家上下被刺刀割喉时也都排排跪着,低着脑袋蒙着白布,大概也只看得见军官们被血泡得深红发皱的绑腿带,只有她从橱柜的缝隙看见了他们的脸。
重要的,面孔绝对绝对是重要的!如果连仇人长得什么样都忘记,曾为活人的日子还能给她留下什么呢?
她在【地府】的一切是从初闻【不可道】公会时的震颤开始的,然后呢,她要带着永不得报的仇恨前行,直至魂飞魄散。
再抬头时,她目光清明,仔细瞧过每个人的后脑或侧脸,最终落于四米外红衣侍监的如瀑青丝。
衣袖遮掩之下,她指尖掐起命丝印。
师无忌似有所觉,略微偏头,发间于是探出冷白鼻峰与长睫些许。
一行人穿廊过道,经过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坤宁门,最终抵达御花园。
御花园正中有座高得醒目的朱红楼宇,尽管楼外还搭着脚手架,然而仅是其间露出的珠光华闪的红墙,就让人忍不住探寻,究竟是怎样的妙手做出了这样的奇迹?
答案令人失望,师无忌看着围满红楼底、身着或白或灰或皂色粗衣的黑脸汉子,微微蹙眉。
夫役们原先扎堆坐在楼底延伸出的白玉月台上,见身着黄袍的天子来驾,纷纷起身跪拜,一时间红楼底下伏倒黑压压一片脑袋。
李建国一路受拜,本就膨胀得厉害,此时看到这群土疙瘩更觉高高在上,睨着他们哼笑道:“老……朕拿钱供你们,是让你们在这闲坐的?吃白饭的煞笔!”
恭敬的夫役们听到斥责却默不作声。得意着得意着,李建国忽然觉得这长久的沉默有些瘆人。
操!老子是皇帝,怕个蛋的小平民啊?
李建国羞恼于刚才窝囊的想法,急于自证英勇,一脚踢在离他最近的夫役身上。
摆渡人们默许了李建国的行为,除了顾及帝王尊严,更因此举恰好与他们目的相合。
那汉子毫无反抗地翻到过来,虽然翻倒,却仍保持伏地跪拜的姿势,四脚朝天像河床上曝晒而死的蟾蜍。
那对迷茫空洞的眼球也是属于死蟾蜍的,然而又有起尸的希望。李建国及众摆渡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迷茫的神情在逐渐朝向天空的过程中渐渐生动,等到彻底迎着日光,那汉子哆嗦着翻过身来,不断磕头,不断磕头谢罪:
皇上饶命啊!现在是正午,俺们刚赶完上午的工哩,监工师傅让俺们晾晾汗就去干饭!
闻言,李建国与摆渡人们都下意识抬头看天,诚如那汉子所说,皓日当空,应是正午。
一个念头倏地浮现在所有摆渡人心中——时间根本对不上!
上朝通常是在卯时,即早上七到九点,因为李建国的缘故,他们是刚上朝就散朝了,就算后来临了出殿遇上送奏本的太监耽搁了时间,最终出殿最晚不过早上九点半,过来路上十分钟,找到小太监们敲晕并更换衣物二十分钟……怎么就到正午了呢?
摆渡人们脸色都有些发白,李建国更是吓得瘫坐在地。
笃、笃、笃。
数声木玉相击似的闷响将他们唤回神来。
师无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折扇,仰手托着,语声和着指尖敲击的拍子不急不缓:“背上并无盐渍,不是流过汗的样子,想来上午也并未出力劳作过。”
扇脊正指向就近跪着的灰衣夫役的背部,那不断磕头的汉子停下动作,转头看去,只见那夫役的衣衫虽然又粗又破,却干净整洁。
那汉子自己的呢?甚至隐约还闻得见茶渣香气,那是阿娘前日晨起为他浣洗的成果,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迷茫,缓缓抬头朝向太阳,这次却再找不到答案。
这昂着头的迷茫瘟疫似的在夫役之间蔓延。直至某一刻,烈日当空之下,一行五人站在它们面前就像面对一片正午的太阳花田,背脊发寒。
若是此时登楼,岂不是要始终在这些夫役的注视下?要是它们趁着众人登楼一涌而上,这座高得突兀的红楼就会成为困住他们的死胡同了!
疯笑男人尹松吞了口唾沫,悻悻问:“我们……要不先换个地儿去,刚才那太监不是给了三个任务嘛,也不是非得……”
话到此处,尹松自己噎住。
确有三个任务不假。当时师无忌刚说完要出殿有所作为,就碰见个急匆匆赶来的太监,说是百官讨论之下觉得形势紧急,不上朝也得呈上奏折供黄帝批阅。
守心手快,在李建国发怒赶人之前接过那三本奏折,内容大意分别是:
一、新皇初立,后宫虚位,为延绵子嗣,遣内侍赴民间采选女子,然采选之队久未还朝;
二、御花园新筑朱楼,形制张扬,劳民伤财;今岁荒歉,恐招民怨;
三、先帝头七将近,要风光延请禳祲司设醮,引渡先帝之灵。
读完奏折,摆渡人们立刻意识到这极大可能提示了“助新皇夺权”的方向:
其一,找到采选女子的内侍队伍(或许还要完成御前拣选和安置分封);
其二,叫停御花园中红楼修筑;
其三,前往禳祲司请来相关人员,祭祀先帝。
问题就在于,且不论那个找人的任务无异于大海捞针,就是那明确要去的“禳祲司”……他们问过了送奏折的太监那是什么地方,那太监却只是迷茫地摇头,嘴里念着“怪了怪了,我朝何时设过这种机构?”
总之他们只能先来这座醒目的红楼,叫停工程完成第二个任务,此外,就是寄希望于登高远眺,凭摆渡人加强的目力俯瞰街巷,寻找另外两个任务的蛛丝马迹。
尹松陷入两难,盘摸着自己被副本加长的卷毛,转头看向好兄弟守心,正巧看见队伍最末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姑娘动了——
朱念巧登上红楼底延伸出的白玉月台,径直走入红楼内部,回身,狭长凤眼定定望向门口众人,双手食指缓缓在嘴前交叉。
这是……
尹松大惊,说出心中所想:“不可道?!”
如果这姑娘是【不可道】公会成员,那么第一个走进红楼的举动就是在提示他们,她已经通过命丝颤动知晓走进红楼基本安全。
但是……不可道?
朱念巧平静看向尹松,点头,随后就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只黑水笔,低头写起字来。
尹松惊得连维持笑容都忘了。
倒不是【不可道】公会成员有多罕见,而是“跟队”的【不可道】公会成员罕见!
【不可道】以一手牵掐命丝的本事为立派根本,是【地府】中为数不多不经由法门就能取得的特殊能力。公会成员可以在每次进入副本时立即指定一人种下命丝,命丝另一端连在指尖,就能通过命丝的颤动方式观测那人吉凶,而代价是在那之后就不能说话——一旦破了缄口,绑定的命丝就断了。
成员们当然都会选择将命丝两端都连在自己身上以趋吉避凶啦!虽不然能开口,难以主动推进副本进度,但很好苟命呀!“前期独行,后期捡漏”的名声就这么在【地府】传开,人人都想进【不可道】,但副本中看见公会成员都恨不得冲着啐上一口浓的。
尹松啧啧称奇,正想说姑娘糊涂啊,能单苟何必累死累活?
却听守心开口:“她没把命丝连在自己身上。”
尹松恍然,看向依然面色惨白的李建国:“是哦,按副本任务来看,把命丝连在皇帝身上最合适。”
守心用中指推了下眼镜:“你,唉……他们必须在副本刚开始就选定目标,那时副本任务还未发布。”
尹松装作没看见:“这样啊,那我想不到了,或许是我也说不准。”
“命丝在我身上。”
师无忌一锤定音,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事本身,只是觉得二人聒噪,徒留尹松与守心在朱念巧的肯定中面面相觑——
【不可道】的命丝连在人身上原来是有感觉的?莫非,正是因此公会成员才都选择连在自己身上?
其实楼中的朱念巧也很惊讶,她曾多次选择将命丝连在他人身上,这还是第一次被察觉。
师无忌不做解释,偏头看向东南方:“有人在惨叫。”
好在声音陌生,不是白羡之。
摆渡人们都没听见,但没人会把这话当玩笑听,此刻都屏息凝神仔细听……依然什么也听不见。
忽然,东南方哗然炸起漫天枯叶,细看还在折动蹁跹——是成千上万的枯叶蝶!
蝴蝶食腐……尹松严肃起来:“看来那边确实有情况,我们得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