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前排副驾驶位的老高滚下了车。后排众人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老高手脚并用地在青石板路上爬远，像风滚草也像醉蛛。

“老高你去哪里！”黄毛惊呼，目眦欲裂。

所有人脸色凝重，到了这时，谁还不清楚老高早在他们无知无觉间中了招？

随着黄毛跳车冲出，其余三人也跟着下了车。四人都没有奔跑方面的法门或者诀窍，只得竭尽全力凭借摆渡人过人的身体素质全力追赶远去的“老高”，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那种行走姿势虽然怪异却实在迅速，他们根本没可能跟上。

再追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容易中了圈套，他们于是都停下脚步。

《摆渡人守则》：完成副本任务，不吝代价。

队友也是代价。况且他们这个并不强大的小队进入天阶副本，本就是求死的。

楚安澜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翻开那张和相机一起交到手上的纸。

原来这是张地图，画得粗略，有几个地方标画出红点，想来就是男嘉宾所在。

她又打开相机，举到眼前，谨慎得离她很远。红点与REC字样闪烁，这部相机很老，老到还是用胶卷的，根本没有录像功能。

这还怎么完成恋综的素材拍摄，做副本任务？

口袋里也没有手机。

她有些心慌，想问其他三人有没有手机……忽然想起，尽管司机说了拍摄的任务也交给了她东西，而BDR系统其实始终没有发布副本任务。

——

忽有一阵风来，摇曳烛火光影变幻，透皮照骨，照出龙座上那人的贪婪浮肿。

师无忌只挑眉淡笑，美人皮骨如一。他在李建国身后纵览全局，就像在最佳观影位看一出笑点不佳但足够猎奇的烂戏，演员的一切神态在他眼中分毫毕现。

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注意到李建国由怒转喜正是那疯笑男人拿出眼镜时，察觉这草包皇帝是个穿越者。

刚才指明要他们这些摆渡人辅佐，是把他们认作了同为穿越者的同类。

眼看李建国环视众摆渡人一圈而唯独没看何侍郎，脸上还挂起志在必得的笑。师无忌微微皱眉，想到了这蠢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出所料。

“你们也都是……”

“陛下，提早罢朝之事若传出去，恐怕会乱了众心。”

师无忌朗声打断，以至于李建国后半句“也都是穿越者吧？”没能被说出口。

呵，新皇上赶着声称自己是穿越而来而非皇家血统，别说站稳脚跟了，但凡何侍郎包藏祸心，告诉了更高位的紫袍臣子，那些野心勃勃的老臣会让你连皇位都保不住。

被打断话头的李建国怒目看向师无忌，然而这位红衣青蟒袍的假侍监完全不在意他，只是将目光轻飘飘盖在何侍郎身上。

刚才还因李建国的豪言热血沸腾的何侍郎倏地严肃起来，也不再憧憬地仰视李建国，转而感激地看向师无忌，深深作揖：“公公所言极是，是何某疏忽了，何某立刻动身，定不让离开的百官提前走过午门！”

李建国全程都被无视，终于勃然大怒：“走过午门又怎么了！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朕，也都不听朕的话，都去听这个没把儿的太监的！要造反吗？”

君王盛怒，何侍郎扑通跪下，全场却也只跪了他一人，连师无忌在内的四名摆渡人全都无动于衷。

“臣……忠心耿耿！请陛下明察！午门之外端门之内那百间朝房内聚有办公的六部官员，让他们看见百官刚进去不久就出来，恐怕……会有风言风语啊。”

李建国怒极反笑：“随他们怎么说，从朕这里出去的只是那群老东西，又不是成群的娼.妓！美女们刚进寝宫不久就出来还能说我鸡儿没用，朕是皇帝，天子！怎么会怕一次朝会引起的碎嘴！”

忽然，李建国又瞥见绯红蟒袍一角，嗬嗬笑了起来：“反倒是你，一个割了吊的阉狗，就算成群的娼.妓真在面前也没有鸡儿操吧？”

师无忌不恼，这方面他只在乎白羡之的真实体验评价，并不在乎旁人妄言，倒是何侍郎的话让他颇为在意。

午门，端门，百间朝房。

这样的建筑布局他很熟悉，因为有个一模一样的就保存在二十一世纪首都的故宫，建成于明朝，清代仅作修缮并继续沿用。

如此说来，侧前方这把龙椅与身后的屏风也是故宫里现存的样式。

师无忌没亲自去过首都，但白羡之高中研学时去过，回来后给他看的第一张照片里就是这把龙椅……当时白羡之一个跨立，把屏幕上呈着龙椅的手机放在胯.下，仰头笑嘻嘻地说：“朕已登基。”

想着想着眼里就不自觉沁了些笑意，旋即又想到皇帝与百官都没留大辫子，副本背景绝不是清代；百官中有人身着紫袍，那么也绝不是明代。

师无忌眉头微挑，觉得这倒是新奇，这里竟是不属于任何历史上已有的朝代，却又零零碎碎都是它们的影子，像是历史很差的人慌慌忙忙问来了只言片语，就敢提笔写王朝。

仅仅是这座殿内就混乱成这样，真不知道出了殿门，整个皇宫会是什么东拼西凑的样子？

李建国见师无忌笑得真切，又想起这人也是穿越而来，且没有太监的尿骚味反而一身梅香，心中疑惑渐起：“你根本没有被阉？”

师无忌依然不理他，只是开口想要再次提醒何侍郎该离开了。

张口刹那，忽然阵阵强烈的晕眩冲击师无忌的精神，他扶着额角，一双美目瞪得狰狞，而眼前阵阵发黑，或者说黑暗正在侵蚀他的视野，不，有另一处昏黑得多的宫殿的虚影在他眼中渐渐清晰——与此处重合！

他强撑着说完提醒何侍郎的话，却渐渐无法抑制胸腔中出现陌生的心跳，鼻腔里飘进越来越浓郁的臭味，隐约还听到一个声音在哭喊，另有咀嚼声，群人含糊的交谈声，听得他久违的头皮发麻。

直到突破某个临界，他感到自己有两具躯体，却无法操作其中任何一具，由于场景重合，眼前李建国、疯笑男人、守心、沉默女人的形象都笼在黑暗里，形体与面容模糊难辨。

期间，何侍郎几番犹豫，最终在忤逆帝王与损害帝王形象中间选择了前者，小跑着离开宫殿去阻止百官走出午门。

再次被忽视的李建国怒极了，已经不想管真相为何，只想一逞口舌之快：“你就特么的是个没吊的，是不不是不想让别人闻到骚味儿，才往身上喷这么多梅花香水？哈哈哈哈！”

随着这话出口，师无忌眼前的昏黑瞬间褪去，可怖的分裂感和错位感一并消失，眼前又是明晃晃的华丽大殿，低眉瞥视，那个草包皇帝狞笑着看着他。

师无忌用食指点点眉心，醒了醒刚才莫名的晃神带来的昏沉，眉峰攒聚。

刚才的经历实在太过凶险，能力不受限制的情况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真切的死亡威胁——这个副本中鬼物杀人的手法，似乎可以绕过肉身直击精神，因而能力无用。

细细想之，鬼物出手与收手的契机，正好对应着李建国前后两句话。

由此，师无忌推测副本的禁忌：被直接点破并非副本给予的身份。而触发的后果似乎是可以带来撕裂灵魂的身份混乱。

至于具体是被何人点破才会出问题，尚且不清楚是只有“新皇”，还是由任何人都可以……或许就连本人自爆身份也会被算作触犯禁忌。

好在刚才出于别的考量没让那蠢货说出口，否则他们的任务或许一开始就要失败。

此时，再面对李建国的刁难，师无忌深吸一口气，闭目哑声道：“是，臣喜好熏香。”

台下三名摆渡人不明就里，觉得师无忌此言突兀，却都识趣地忍下探寻的想法。

李建国见红衣侍监总算顺从他答话，畅快大笑起来。

师无忌只作冷笑，声线缓缓：“不是要让众人朝拜吗？窝在龙椅上不作为可不行，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