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官人别问了,答十次奴家也只能说得出一种实话——姐儿几个都是打着牌唱着曲儿陪客人聊着天喝着酒,喏,一晃眼就在那里啦!”
“是啊是啊!我新簪子都丢里头了,要早知道就不戴了……”
“我们也是!我那桌儿五个姐妹丢了八张牌,这以后可怎么打呀!”
“还不是怪你非要打牌?一起去唱曲儿多好,这花样的牌在200年前就绝版了,再买不到啦!”
“你以为唱曲儿的就好过?我惊得手软将琵琶摔毁了,上面还有公子亲笔题的字呢!”
……
穿着五颜六色罗裙的姑娘们你一袖子我一手帕地挥舞,七嘴八舌地抢着说。
许岚端着记录册子被簇在中间,各种不同的脂粉香风让他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在罗袖与香帕中透出一片“天”来,见到的却是一派极盛极繁之景——华阁层叠,金雕银刻,玉砖点翠,纱绸张罗,华灯结彩……尤其是盘坐中间那五人高的纱衣美人,红衣金线暗纺流转华光,莹白美肤泛着珠光,一头青丝如墨河缀满楼阁。
许岚初入此地,完全被迷了眼摄了魄,好一阵头昏脑涨。
焦头烂额之际,他透过姑娘们的层层包围看见门口进来个熟悉的人,顿时如同亲见神兵天降,奋力探出头高喊:“啊啊章禹哥救我!”
章禹黑脸,顿了一下还是向他走来。许岚憨憨地笑,看清章禹身前半步飒爽高大的是花惊堂后又拘谨起来。
“花、花领导,请尽管吩咐,我会全力以赴!”
花惊堂淡笑回应:“目前没有其他差事,继续就好。”
她看着许岚再次被姑娘们围起吞没,敛了笑容转头看向章禹:“他就是许岚,许夏的亲弟弟,当初是我做主将他编入你的队伍。”
许岚在一个月前提交过进入【青玉案】的申请,却以一名之差未能入围。十几天前许夏殉职,花惊堂盯了那份稚嫩却热切的申请书整宿,破格将他收编了。
章禹答是,抬眼见花惊堂皱眉思索,又在这幅凌厉眉眼之下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落回姑娘堆中偶尔冒出的许岚身上:
“他是个不错的苗子。虽然身手欠佳也不懂待人接物,但贵在行事一板一眼又勤奋积极,此行凶险,却也是他主动报名参与的。”
花惊堂看着青年在锦绣丛中手忙脚乱,眸光微动:“活泼、体术不佳,和许夏一样啊,当年我就是看中她的一身朝气,才亲自带她习武弥补短板。”
“您要亲自教许岚武功?”章禹陡然拔高声调,又自觉失态,“这小子仰慕您,能入您麾下……很好。”
花惊堂侧目看着长刀寒芒,缓缓摇头:“不教了,让他在你队里当文员吧。”
不习武,平庸,不下副本,平淡,不牺牲,平常。
忽然,她余光瞥见有巨物挪动。
众人止了骚动,齐齐抬眼望进层层暖阁。最中那个巨大的红纱美人的手臂正缓缓下移,像是心善的女儿家放生一尾鱼儿,她将掌心托着的两人缓缓放下。
白羡之心里有事,对汇在身上的上百视线视若无睹。
方才在嫚神梦中,他知悉了白玉京运算上千年所得的答案——解决【机械王朝】污染的方法近似7日后副本【谁闻仙语】。
正和师无忌讨论“近似”这词里的微妙,好像不是方法可以在副本中找到的意思,也不是说污染可以在副本中就得到解决。
安萍忽然伸手搭上他的肩,告诉他面前这尊这黄铜日晷名为“煌昏”,意在“煌耀今日,昏沉溯往”,也是杜盼山用以重启时间的物什。
杜盼山托她捎来句话:“如果今日的一切无可挽回,就借着这面煌昏晷重启一切吧,只需将完整的遗骨拨向正午十二时。”
盘上白绛的遗骨显然并不完整,它的颅骨还安在安萍项上——要是真想重启时间,须得先杀安萍。
面对白羡之的迟疑,安萍只浅浅一笑,说她死而复生陪伴少爷已是不可多得的福分,再随少爷去也不遗憾。况且这骨头漂亮,她的皮囊平庸,其实并不相称。
“白羡之。”有人叫他。
这一声将白羡之唤回神,他才意识到师无忌已经牵着他走到【嫚神枕】大门口,花惊堂正抱臂低头看他,一人高的大刀立在身边。
他正想恭敬问好,就听得师无忌语声平淡:
“若想向爱徒打探方才的遭遇,就不必开口了,你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章禹拧紧了眉,反观花惊堂只是掀起眼帘瞥了师无忌一眼。只是那双泛红的凤眼太肃杀,白羡之又是仰视,总觉得她下一刻就要挥刀劈来。
他慌忙捂住师无忌的嘴,像模像样编了个理由胡扯:“他刚才知道了我和那具假人的事,心情不好,请您不要介意。”
花惊堂点头,似乎对此不甚在意,转而走向人群边缘的“新词姑娘”。
章禹面色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往姑娘堆走去,这时白羡之才看到那里面混着个许岚。
白羡之忽然觉得掌心湿痒,浑身过电似的一惊,放开还捂在师无忌嘴上的手。
美人唇瓣红艳,映得眼尾的朱红更加含情脉脉,然而一双异色的狐狸眼眉峰蹙起眼尾耷拉,看着委屈:“我没针对她,只是字面意思,她生命层次不够,尚且没有知道的资格。”
白羡之想到那时自己也差点形神溃败,还是靠着白绛给得能力才得以稳固,顿时恍然大悟。
他正要大步流星想外走,又听得师无忌幽幽开口:“你和那个假人又是怎么回事?”
白羡之:“……”
心里过了一遍当时的一切,他觉得自己所为磊落并无不妥,甚至于假人舔他手臂师无忌也舔了他手心,平了!更是半点毛病也挑不出。
解释的话刚到嘴边,他忽然想到什么,压下狡黠的坏笑,人畜无害的面孔上展露完美假笑:“回【魅府】再和你说。”
师无忌亦是笑得玩味:“真到那时,你或许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了。”
白羡之隐隐觉得不妙,不及细想就被师无忌拉着走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