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十二角宫灯中静静地烧,三人环绕伫立。
当时是杜盼山灭了这盏灯后才进入的嫚神之梦,可安萍迟迟没有灭灯的意思。
直到看见她指尖圈圈水波纹似的丝绸泛光,白羡之才想起丝绸偶人不能碰火,于是颇有风度地伸手将火捻灭。
黑暗中,师无忌牵住他的手,目光却始终沉静地望向前方。
掌心相触的刹那,黑暗活物似的腾挪移开,红绸翻滚的天幕像如来倾轧的巨掌,从中垂落的红绸也像风暴中千万层的皇车通幰,让身边人仰面看着连呼吸都忘了。
它们比白羡之记忆中更狂暴更不稳定。
师无忌的黄金瞳穿过绵延数里红龙狂舞似的红绸,直直望进那片铜铁浇铸的宫帷,抬手抚空,似乎在描摹它们的轮廓:
“看来这些金属与丝绸造物也并非蛮夷……也是,比人类早发展了几万年,该有点像样的文明。”
白羡之眨眨眼回过神来,见安萍提灯婷婷而立,并无动作。
随着师无忌看去,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铜色铁光的“飘带”。
尽管目力不够,他却更清楚地知道那地方的情状,因为他曾经亲自走在那些回型的宫帷之间。
当时他被那些缠在墙上的绸缎追杀,想到这些东西只会觉得厌恶,如今听到师无忌将它们称作“文明”,想到杜盼山说它已经覆灭而眼前所见只是留存在嫚神梦中的过去,倒有些物伤其类了,不禁感慨道:
“发展得再好也逃不过覆灭的命运啊,果然那个谁说得没错,‘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
“是曹操。”
“哦哦哦。”
师无忌侧目,忽然说:“那日街头的舞狮和舞龙,都是撕裂了血肉侵入地府的【机械王朝】子民。”
听到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白羡之微微皱眉,抬眼望进那双异色的美目,确认师无忌不在玩笑。
思绪回到那天的金相街,彼时他和师无忌刚从【嫚神枕】出来,就见闹市街上舞狮与舞龙凭空出现,共夺一枚金珠,又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师无忌也不像今天这样将其中的关节讲得明白,只于当晚在榻上同他讲了【机械王朝】的存在让他自行参悟。
尽管尚不明确师无忌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些,他也隐约从中咂摸出了些违和的意味。他静静等着,果然见得黑袍美人朱唇再启:
“它非但不曾覆灭,反倒几欲倾覆我等。”
尽管隐隐有所预感,白羡之还是愣住:“可杜盼山说它已经成了天上的星星,他在骗我?”
或许是“杜盼山”三字触动了安萍,静默的人偶蓦然转身,金属骨骼当啷作响。
“少爷从不骗人!”
高声语时,她的嗓音听不出怪异反而竹笛似的清亮,轻声说话时又回到原样,在这掀动红绸的罡风中细弱却如不屈的蝉鸣,
“君子无妄言,妄言者无福。少爷……福泽深厚,幸得高人所救,延寿万年。”
白羡之闻言敛眸,此话已然应验,却全要从反面来看。事实是杜盼山从见面时那声“挚友”就在骗他;所谓“延寿”,也早在次次重启中成为噩梦。
原以为师无忌会借机嘲讽一二,没成想那人只是淡淡自语:
“天上……么?”
尺上臼王驚,拾<摟伍城?
夭上白主惊,拾貳樓五城。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白羡之还没来得及问师无忌发现了什么,就见安萍从他眼前走过,素衣当风,覆目的红绸飘起,他才发现原来这根绸缎也被她用来束发。
他急切转身,正见安萍举手抓住一尾从天穹垂下的红绸,重重往下拉扯!
这一瞬间,她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杜盼山重合,红绸一样的被扯落,一样的落在地上,也一样的,有东西从天上坠下——
是尊黄铜日晷,其盘巨大,简直像是一轮缓缓坠落的圆日!
白羡之头皮发麻,却不是被这骇人的巨物震撼,而是因为……那根竖在正中的黄铜晷针。
钉着一具无头人骨。
日晷落地,然而此地光线均匀,晷针没有投影,是人骨上前刺的脊椎指着时间。
人骨平躺在日晷盘面,上侧的手自然搁在腿骨上,下侧的手垂下,指尖微微曲着,动态慵懒,还活着似的。
师无忌握着白羡之的手发紧,有点疼。
不消多想,白羡之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最初的那位白绛的骨头,也想起杜盼山和他说过,这位白绛“用全身皮.肉生地府万物,一只黄金瞳嵌在天空流下源源不断的冥河水,大脑大多沉入冥河承载副本,剩下的小部分沉入蘓渊用以祭地。”
唯独那身骨头没有去处。
原来都在这里啊,头骨再造安萍,脊骨指示晨昏。
这具骨架微妙地吸引着白羡之,譬如他身上的的骨头正诉说着融合,头骨迷茫。他缓缓走上前去,左手还包在师无忌掌心,后者由他牵着走。
右手触上垂下的那只手骨的刹那,忽然就被二指白骨捉住指尖,直直往质地粗糙的黄铜日晷上摁。
白羡之脑补了身体被当作油画棒均匀涂抹在日晷表面的情形,顿时慌了,想要抽回手却根本做不到——特么的这白骨的力气出奇的大,师无忌也光看着不来帮忙。
啧,就这么信任白绛吗?但他可做不到信任这位前世爷,立刻决定断指逃生。
然而指腹只是虚虚悬停在日晷盘面,就被牵拉着在上面挪动。
他正被白骨拉着……写字?!
来自骨骼的吸引让他对这具白骨产生近乎依赖的亲近,仿佛回到少年时,师无忌教他画符,手把手与他落下一笔一画,是冷硬的骨骼触感将他的意识钉在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