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转来姑娘们此起彼伏的挽留声,她们说小官人常来呀,这么俊姐姐们给打八折。
白羡之回头瞧了眼,章禹和许岚站在挥帕舞袖的美人中间就像花田里的稻草人。
师无忌温柔附在他耳边低语:“看什么?你真敢去我给你腿打折。”
白羡之:“……我只是奇怪,【青玉案】向来对【嫚神枕】查的严,今天在场这么多人,竟然也不让这些女子顾忌,还对我说八折什么的,我好歹也是【青玉案】专员之一啊!”
“她们只陪客人打牌喝酒简单消遣,真正‘寻欢’都靠那门无人知晓的‘入梦’技巧。正是因此,【青玉案】自设立起上千年都没能抓住【嫚神枕】一点把柄。”
师无忌哼笑一声,“你与他独处那么久,他竟是也没告诉过你?看来你们连知无不言的挚友也算不上啊。”
白羡之嗅到了浓浓的醋味和茶味,再看师无忌,笑得挑不出毛病。
BDR系统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多,被【嫚神枕】异状被清空的【金相街】陆陆续续有摊贩返回。街巷还残留几分萧索,却又渐渐漾起市井的烟火气。
漫步街上,白羡之有种古代官员看着所治州县百废待兴的忧思。
他不禁感慨:“如此声势浩大,竟然也只是为了把我叫到这里。文人的浪漫原来不完全写在书册,哎,只不过有点‘劳民伤财’了。”
他知道这词用在这里不妥,只是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
害,他无权无势【青玉案】小人物一个,怎么也起了这种大人物的烦恼,该是赤懿或花惊堂去想才对。
师无忌不悦:“浪漫……你真吃他这套?”
白羡之心说这人怎么醋得这么频繁,啧声道:“更吃你那套啦。”
言罢,他回头,冲着师无忌眨眨眼:“若要你来评,你肯定会说‘喧宾夺主,面目全非。’。”
师无忌看着白羡之一脸“我厉害吧快问我呀”的表情,顺着他的意问:“你怎么知道?”
白羡之洋洋得意:“主线清晰短浅,无非就是要把我送到嫚神梦里,是私欲将它变成一座迷宫……不正像一道功能简单的符篆么?当初我魔改爆破符时,你就是这么犀利点评我的。”
师无忌:“嗯,我都记得,要一起回忆一下吗?”
白羡之一愣,赶忙摆手:“婉拒了。”
当时他要写作文《我的父亲》又不好意思提出要给师无忌洗脚,回想老师的话,应该是做一件让父亲感动的事就行,于是琢磨着要把爆破符改成可以显出“师无忌”三字的烟花,最终效果是它沿着“师无忌”三字的路径边上蹿下跳边一路爆炸,威力不小,若不是师无忌及时赶到他和小寻都得完蛋。
当天晚上,厨房没保住,师无忌收拾完残局还得来安慰抱着小寻在房间抹眼泪的他,而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求您让我帮您洗脚”。
师无忌面色古怪,但还是同意了,他也文思泉涌地写完了那篇作文,第二天自信满满地上交,却因为把那人从小腿到脚腕到足弓一直到脚指尖儿都写得极美,被语文老师、班主任、年级主任、校长层层约谈纠正思想。
糗事经不起回忆,他飞快瞥了师无忌一眼,见对方正将食指弯曲抵着下巴微笑作回忆状,赶紧另起话题掐灭了这个苗头。
“咳咳,若你在杜盼山的处境,你会怎么做?”
师无忌沉吟良久,连脚步都停了下来,在他看来,人死都死了,若魂都灭得干净完全无法挽回,干甚要将生者牵绊在原地?可若真到了那种情境,做出符合所想的决定也是极难的事。
但他能做到。
师无忌:“大门敞开,任凭君来,也只让君来。”
白羡之不满意这个答案,总觉得有点绝情,他吸了下鼻子:“我就是说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师无忌微微点头,忽然说卖糖葫芦的也来了,要不要捎两串儿回去吃?
白羡之循着他视线看去,一个挑着扁担中年模样的人走在道路正中,再远处果真有间熟悉的铺子前支起了摊,摊主却不再是王以诚。
新摊主放下满满一袋果子,一串串红亮的糖葫芦挂在檐下,糖衣映着烛光,鲜亮得让人发馋,老板却唉声叹气地将它们扔掉,重新起锅熬糖浆,一边整理着果串,一边低声絮絮抱怨,说包下这铺子没几天就整整两天不能开张,开了张也没多少人敢来,快要喝西北风去喽。
有人应和:“您要是急用钱,我可以预付未来半年的糖葫芦钱。”
这人嗓音干净青涩,听着是个少年人。
白羡之正感叹着这人小小年纪就有品味,就见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从店里走出,手里还拎着从别家买来的糕点。
看侧脸,这不是姜允又是谁?!
他都不知道这小子这么爱吃甜,明明嗜甜如他都受不了连着半年天天都吃糖葫芦。
刚想走上去打个招呼,忽然隐约听见鼓锣声由闷响渐渐转为清晰。他心中一惊,忽然看见一只韧竹骨红梢皮的元宵鱼灯笼凭空出现,跃出优美的弧度,紧随其后的是一群鱼灯如此,深浅不一花纹各色,如浪潮般遮天蔽日,生生隔断了白羡之看着姜允的视线,也淹没了原本路上挑着扁担的人,盖住了沿街两侧的部分店面。
白羡之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师无忌与他并肩而立一言不发,整条街只剩下锣鼓声与丝绸摩擦声。
和上次所见的舞狮与舞龙一样,鱼群没过一会儿就凭空消失了,连带着被吞没的那人与店面都仿佛不曾存在过。
喧嚣也止了,街上众人却维持着闭口不言,沉默地各自做着手头的活。在这种静默的氛围下,师白二人也不再开口闲聊。
师无忌传音:
【【机械王朝】的外泄会越来越严重。】
他们时间不多了。
姜允已经走了。看着街上之人行色匆匆,挥之不去的诡谲萦绕心头,可白羡之还是感到困意汹涌袭来。
他后知后觉自己连轴转了那么久已是累极了,不由庆幸要进【谁闻仙语】的日子尚在七天之后。
他有预感,这七天将是最后的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