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羡之胆子不小，更是心性自持之人。

但也正因如此，他对“自我”的失控与受侵蚀格外敏感，譬如当初疑心师无忌想通过自己唤回教书先生白绛，纵然此人抚育他长大，亦是他素来钦慕之人，他也能斩断满心依赖，决心伺机逃走。

他急切地继续向左转动旋钮。

10刻度，灰黑的衣袍翻涌在红白二色的鱼群之间；

15刻度，旋转木马在乐声中圈圈回转；

20刻度……火光冲天，六道人影在火焰中分食融化的蛋糕——没有青草，没有黑影。

他僵住了。

细细想来，他听那话声并不觉得像杜盼山，确实更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白羡之惊极恐极，甚至于勾起了病症，他仰面靠在师无忌怀里，还不够，又偏头埋在那人颈间，浑身发抖。

师无忌抬手揉着他脑袋安抚，感受到那颗栗色的脑袋呼吸平稳下来，方才颦眉冷嘲：“真是过分的恶趣味。”

缓过劲儿来的白羡之闷闷地问：“你看到那个仿照你制作的假人了？”

“我是说杜盼山这个蠢货。”师无忌声线冰冷，“连你怕什么都不知道，却还在装作深情。”

白羡之很想说自己才和杜盼山见过五回，苦于还没开口就被师无忌捂住了嘴，看得听得这人红着眼声音颤抖：

“求你别替他说话，那些重启中他与你相处的时间绝不会少，他就是不想花时间了解你，只顾搬弄风月，还自以为是地以为你会因此怜惜他。“

话毕，大概是越想越气，又恨恨道：

“他竟还叫你入轮回寻生路，呵！这厮自己重启数世，几近疯魔尚且不够，竟还造出这些幻境模拟他昔日受尽的苦楚令你切身体会，以此博取怜爱……若他真心爱慕你，怎会舍得让你亲历他受过的苦厄？”

第一次见到师无忌长篇大论地数落一个人，不像个姿容雍雅的老狐狸，倒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未曾褪去横冲直撞的少年心气。

这让白羡之有些怔愣，后知后觉心里暖暖的。他唇角微扬，糯糯“嗯”了声。

这声“嗯”把师无忌熨得服帖，使这人低头蹭蹭白羡之的额角，声线又染上熟悉的慵懒笑意：“不如试试只一次就找到入梦之法，偏不遂他的愿，如何？”

情绪和逻辑双管齐下又是层层推进，令白羡之听得慷慨激昂：“好！我们一次就找到入梦之法！……嗯？”

他神情古怪地看向师无忌：“怎么找啊？”

师无忌微笑：“这里去过嫚神梦中的就你一个。”

白羡之语塞。

得，意思就是法子还得靠他想呗。

话说师无忌怎么知道他去过嫚神梦中的【机械王朝】？记得杜盼山带他过去时，师无忌还被困在副本的彼间。

当被问及此事，师无忌眸光闪动，沉默良久，最后也只说等回【魅府】再做解释。

白羡之撇嘴，这也魅府那也魅府，师无忌究竟瞒了他多少？全要等去了魅府再做解释，他还不得听了一半就睡过去！

但他心情不错，于是并不追究，只是抓着师无忌的手腕将那双手覆在他耳朵上，叫美人替他捂好。

若无意外，所谓“钻进电视”是让他们从那些频道步入相应场景；而所谓“轮回”，是指他们不得不在各场景中兜转，直到从中找到进入嫚神梦境的方法。

白羡之再次凑到电视前拧动旋钮，聚精会神地从头一一翻过所有场景，随后来到25刻度，看见巨像端碗食人头，人头逃窜食白米。

再往后都是清一色的花屏。

等细细看完一遍，他试着将所有场景联系起来解读，猜测或许蛋糕厂代表最初的诞生，而游乐场的彩气球代表追随，端碗巨像则是偏执，红烛满地是迷茫，最后，尽数归于【浣衣局】那件洗不白的寿衣——死亡。

可以料想，入梦的法子一定藏在对杜盼山最特殊的场景中。

可哪个场景最特殊？哪一个都很特殊！

思路卡在这里无法推进。白羡之叹了口气，不甘心地又从头看了第二遍，第三遍……越看越觉得自己解读得没错。

眼看已经陷入死胡同，他不得不将思路彻底推翻，从头思考问题本身：如何进入嫚神之梦？

当时杜盼山带他在【嫚神枕】入梦，是遣散所有宾客，而后熄了所有灯火，让一切陷入浓稠的黑暗。

或许关键在于……熄灯？

令他印象最深刻的灯，必定是那根磕了他脑袋一下的【清泉】！可现今【清泉】已是关闭状态，他们却还未处于嫚神梦中，足可见这又是个错误答案。

正想再次推翻思路从头开始，白羡之忽然想起另有一处灯光与众不同——在刚下旋转木马时，他趴在师无忌的背上看见了许多白天也亮着的彩灯串。

而这些灯串在“新词姑娘”拉他进入的幻梦中是绝对没有的！

他立刻将旋钮转到15刻度，告诉师无忌他已经找到进入嫚神之梦的方法。

目光顺着自己的指尖看向屏幕，白羡之不禁感慨原来答案和那些蔓生错结的情感全都无关，只要拉灯就好……

如此简单。

五个场景从诞生到追随到偏执到迷茫最后归于死亡，看似纷繁多变，其实只是因为放在名为“当局者迷”的万花筒中。

他最后瞥了眼旋钮上的20刻度，想到师无忌和假人“师无忌”没机会碰面，颇为惋惜。

假人笨则笨矣，但正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聪明人又是最怕遇上蠢材；况且届时假人一定会粘着叫着要舔他，又作为场景中的鬼怪在武力上大概超过被限制不能用能力的师无忌……师无忌会如何应对一个高武力低智商又给自己戴绿帽的假人？

不再多想，二人携手步入电视屏幕散发的光圈中。

二人又被分隔在两匹马上，随着滑稽的乐声在塑料马背上浮沉。

音乐一停，白羡之就跳下马去，抓着其中一条灯串儿一把扯下。

瞬间，灯光尽灭，白天也变成黑夜，目之所及再无任何光亮，仿佛他拉下的不是廉价的彩灯串而是整个世界的供能通道。

正在这时，黑暗中飘起一支燃着火的火折子，随着火光窜起，它照出个女人的脸。

红绸覆目，面容平庸，竟是……安萍？！

火光下探，照亮她丝绸质地的肌肤与底下青竹制成的筋络，最后是她手中那柄十二角的精美宫灯。

她微笑，芦苇皮制的声带振动，嗓音怪异：“返回运算结果，零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