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痒痒的，是师无忌在点头。

“既然【清泉】确实在‘石上流’，那么‘明月’又会在哪儿呢？”

师无忌的声音灌顶而下，震得白羡之有些酥麻，而话语的内容也令他如同受到醍醐灌顶般明悟——

“‘明月’将在‘松间照’！”

师无忌闻言轻笑：“不错，去吧。”

话音刚落，白羡之就被拎着后衣领放到梯子最顶端，而师无忌自己却离开梯子单手攀着“奶油”悬吊，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梯子上用力一点。

一股强烈的推力袭来，白羡之随着梯子快速向左侧倾倒。

他却不慌，目如鹰隼般紧紧盯着白墙斜下方离他越来越近的画中松冠。

当松冠就在脚下，他果断撑着梯子向墙中飞踹，原以为坚实的墙面如白纸般脆薄。

里面也别有洞天，竟有一方落满银辉的房间，仅两三米纵深，尽头的墙上画着一轮朦胧白月。

体术不佳的白羡之在这满室清辉中狼狈滚了一遭，疼得满身骨头都要散架。他正要咬牙起身，却忽然意识到四周静得可怕。

自进入蛋糕厂以来就从未停下的机械噪音，此刻完全静默！

他慌忙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扶着被撞破了的纸墙，白羡之看到往日灯火通明的蛋糕厂如今一片黑暗，唯有他所在的墙上楼阁中有月辉倾斜而出。

月光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笼罩整个蛋糕厂，将冷硬的金属照得晶莹，仿佛底下是清夜中月下的水塘。

忽然，底下星罗棋布的车间内部都隐隐泛起微弱的红光，跳动着越来越旺，直到金属车间顶被焚纸一般轻易烧穿烧毁，窜出打铁花似的绚烂火星。

火星触碰到那些假人，就如同浸油的宣纸沾上烈火。汇在墙下的【环卫工】连同尚在车间工作的假人们一同烧成明亮的炬火，而这恰好给了摆渡人们安全逃向休息室的机会。

等摆渡人尽数撤离，晃眼的火星也寂灭殆尽，一切返璞归真。

直至此时，白羡之方才看清了焰火的来源，正是凭空出现在每个工作间蛋糕上的塑料莲花蜡烛。

上千个工作间开出上千朵莲。

这么多生日莲花被这么好的一轮圆月照着，或许也算“荷塘月色”吧？当然，白羡之没有散文家的功力，不能从塑料莲花中闻见荷花清香，更遑论由此联想到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乐声是真真切切地响在他耳畔的——

当千束焰花都恢复平静，千个莲花蜡烛就渐次打开，横开的莲瓣托着向上的火苗，旋转，哩哩啦啦着错位播放刺耳的生日歌。

高低音互补调和，最终汇成的调子听着好似出自人类的喉口，清亮哀婉如杜鹃啼血，所有的发声技巧只为传达一声苦苦哀求……

【别走……别走……】

熟悉的嗓音令白羡之心中微动，他想起还在戏楼时，师无忌挽剑，舞姿翩跹如风弄雪，而那人开嗓，声破层巅技惊四座。

除此之外，公子的词句更是一字难求！

何等惊才艳艳！却偏偏要挽留他这个平庸的看客，听不懂戏，也读不懂诗。

白羡之直直站在圆月前，月光为他的剪影镀上银边，仿佛将他与二维的扁月勾画在同一幅画卷中，邀他与月相伴。

“谏臣与文人是并列第一的巧言令色，而杜师兄二者都占。”

好听的声音含着笑意从天而降，白羡之连忙抬头，就见黑袍美人踩着梯子的侧边缓缓下落。

等步入这方小阁楼，师无忌到他跟前，似笑非笑地透过他望着二维的圆月，声线渐冷：

“难怪我家羡之不过与我分开一会儿，就被哄得不想离开了。”

白羡之想师无忌一定是听到了那两声“别走”的哀求，又见他不作为，二者综合之下就误会自己被杜盼山触动。

虽然这样说也没错啦，但默不作声显然不利于情感的和睦，于是他急忙辩解：“没有啦，我只是好奇底下发生了什么。”

师无忌置若罔闻，继续道：“哄骗我的爱人，你是该付出些代价，不如就让我也看看传说中的嫚神一梦吧？”

白羡之：“？”原来这人只是在找由头讹杜盼山一笔，真是厚颜无耻啊。

早知道是这样，他都多余解释。

不出所料，下一刻，师无忌低头看着他莞尔一笑：“他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好老公??，快发动能力骗我，就说‘杜盼山同意师无忌随白羡之进入嫚神之梦。’”

白羡之张张嘴，吐槽从“杜盼山有张嘴的可能吗你就这样问”，到“哪有要求别人骗自己的，在明知道是骗局的情况下真的能做到相信吗”，最后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硬着头皮把这句人名含量超标的句子复述了一遍。

出乎意料的是，谎言丝滑地成真了……师无忌真的在明知这是谎言的情况下做到了毫无保留地相信？

他惊讶地望向师无忌，而师无忌神色如常。

总不能是脸皮厚到能够完全认可“不说话就是同意”这样的强盗逻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