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白羡之往上爬,甜腻的香精味逐渐浓郁,几近脱力时闻着尤其恶心。
梯子再次摇晃,他不得不停下,干呕到睫毛湿重,像是儿时那个不愉快的生日派对上,有个男孩把奶油糊在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
当时他刚被师无忌收养来当徒弟,尚且懦弱,蓄满了全身力气也只会用来尖叫,是一双白玉般温凉的大人手牵引他抹去脸上的脏污。
等睫毛不重了,年幼的白羡之睁开眼却不见那人身影,只看得到同龄孩子们惊恐的目光。
那时他手足无措,直到师无忌推开门走进来说“生日快乐”。后来的生日师无忌没再请过别人,也没再缺席。
摇晃停止,白羡之果断抬手抹去模糊视线的生理性泪水,收手时手背蹭到粘腻的湿软。
现实与回忆的耦合让他有一瞬间的怔愣。
转过头去,鼻尖距离一团白色仅半臂远,香精气味前所未有的浓郁,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抵达那两列被白色糊掉的小字最末行的中间,而糊掉小字的白色物质似乎正是……奶油?
他立刻伸手抹去两侧够得到的奶油,得到“照”字在右,“流”字在左。
他一边找准时机往上爬,一边擦去两侧的奶油,行楷汉字自下而上重现于世。
“间” “上”
“松” “石”
“月” “泉”
左右两侧分别还有一小块奶油没有擦除,而白羡之已经能猜到那下面会盖着什么了。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正是《山居秋暝》的颔联。
还来不及告知师无忌已经获得线索,失重感就猛然袭来。白羡之惊恐地发现自己离画中的松树原来越远——梯子正缓慢向右侧倾塌。
师无忌没再帮他扶住梯子,是遇到危险了吗?
他喉头发紧,顾不上去想自己的处境,慌忙低头去确认师无忌的安危。
这一低头,恰好对上一张美到令人失神的面孔簇拥在翻飞的黑袍与飘摇青丝间,仿佛是从开在白日的黑昙花中蜕生的仙。
也只有当场羽化登仙才能做到在垂直于水平面的墙面上如履平地吧!毕竟岩羊都得有坡才能上啊……
等细细看了,白羡之才明白,原来正是这位“黑昙仙子”踩着梯子右侧边沿轻巧地扶摇直上,才让梯子缓慢倾斜。
有“羽化登仙”的离谱脑补珠玉当前,他已经能对这个玄幻的真相接受良好。
在他即将跌落之际,师无忌揽他入怀,同时脚步腾挪到梯子左侧,继续前往梯子顶端,梯子也随之不再往右侧倾倒,转而缓慢回正。
白羡之松一口气,忽然闻到熟悉的梅香中杂有不和谐的浓郁香甜,目光下移,就看见自己沾满奶油的双手……和师无忌黑袍胸口那两个明晃晃的白掌印。
他心虚地打着哈哈:“那个……最上面两个我没擦出来的字,应该是‘明’和‘清’。”
师无忌毫不留情:“感谢小登徒子的提醒,不过我既不是文盲,也不眼盲。”
“……”
登徒子·白羡之别过脸去,正好看见底下红艳艳耸动着一片,外围散落着成片干瘪空荡的白色防护服。
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环卫工】,它们从头至尾横满森然巨口,每张裂开的嘴上都贴着红色嘴唇贴图,或许这些东西平时都裹在白色防护服下,是触发了清洁模式才都显露出来。
它们早已成群汇到底下摇晃梯子,然而梯子分明始终保持着缓慢向左侧回正——此时他方才惊觉师无忌的步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步都能恰好化去那些东西摇晃梯子的劲。
唯恨脑子与体术都不通过体.液传播啊,白羡之心塞地想着,同时心安理得地停止思考。
可当看着无论是高度还是水平距离,墙上画着的那棵“迎客松”的松冠都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是彻底坐不住了。
“师无忌!梯子开始向左侧倾倒了!”
白羡之边说边病急乱投医地抓向墙上的一块凸起,等他想起抓住的该是最后那两块糊在墙上的奶油之一,却发现手中触感坚实。
不该也是……奶油么?
师无忌眉头一挑:“呵,防我和防贼似的。”
这话让白羡之更加摸不着头脑,可当看见师无忌单手攀住“奶油”一角,将逐渐倾倒的梯子迫停,脑海中似有什么关节松动。
他隐约明白了刚才师无忌为什么叫他单独爬梯子。
敢情是只要师无忌在,线索上盖着的奶油就擦不掉。
长发垂落眼前,顶上人该是低头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了,问他:“你有想过那句诗有什么用吗?”
白羡之汗颜,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因为太过惊讶而放弃思考。
所幸问题不难,他略一思索就找到了方向:
“诗中共有‘明月、松、清泉、石’四个意象,后三个都能在工厂里找到对应,只有‘明月’从未出现。我认为,接下来就该去找这轮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