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明笑道:“不必。哥哥你瞧。”
只见一群形似飞蛾的虫子又从流明袖间飞了出来——这已不知是温子宁第几次见到这种虫子了,从魔界到梨园派,它们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出现,但并不是每次都在流明身边出现。
振翅间抖落的鳞粉缓缓铺开,竟在空气中凝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光影流转,画面渐渐清晰,藏神殿内外的景象便在二人眼前徐徐展开。
从外面看,那不过是一间平平无奇的石殿,与梨园派其他殿宇并无二致。可当那些飞蛾穿过殿门,画面陡然一变。
殿中不设烛火,有淡淡的天光从上方洒落,抬头望去,顶上竟悬着几片薄云,缓缓游移,像一方缩小的天空被嵌在了梁柱之间。那云影投落下来,在殿中地上缓缓走过,明暗交替,恍若仙山。
温子宁看得愣了一瞬,忍不住低声道:“这是藏神殿?怎么……像是把天都装进去了?”
“空间法术。商君在外表上做了遮掩,内里却展拓了数倍不止。你看那云,大约是某种供灵聚气的阵眼化出的,既能照明,又能养物,一物多用。”
一入殿内,光影千重,气吞万象。四壁琳琅耀目,千载珍奇列阵。再步深处,翠光流转,满目奇珍各逞妍,一室清辉自生寒。
刀剑斧钺排列如林,拂尘如意陈列似山,还有许多形态各异的器物法器,各个都光华灼灼,散发着超强灵气,绝非俗物。
大殿中央,悬浮着的一座玉石台。台的四周连着铁链,栓在支撑的四方石柱上,所谓的支撑玉石台的四方直柱不是普通的石柱,而是清水濯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从上空高不见处插入地面。水柱身盘着数条螭龙,龙口微张,对着中心空空如也,那里大概是为神器预留的位置。
殿顶云影之下,悬着一条银色的光带,自东向西缓缓流淌,细看竟是由无数符咒首尾相衔而成,恰似银河照应着辉月山。那些符咒偶尔坠落几枚,落在石台上的法器上,便激起一圈涟漪,随即又飞升归位。
再说空中景象,商昭在此布下阵法,数十只灵禽模样的机关造物在石台之间穿梭飞行,每一只都衔着一件小法器,或玉坠,或珠钗,或宝镜。本来是不停歇的,直到飞到殿心,才松开口,让那些法器自行悬浮于对应的石台之上。
那些机关鸟通体以银丝编成,翅上嵌着细如米粒的翠玉,想来是借用的智械之术。
流明道:“空间法术的极境,便是教人看不出法术的痕迹。商君大约是把整座梨园派的灵脉都引了一缕进来,撑起这一方天地。你看那条光带,乃是引了山中灵脉化成的,既能滋养法器,又能自行巡守,防范不法之徒。”
不多时,殿门大开。
沈凌云踏着一片青碧云彩飞入,身后跟着八匹天马,它们踏着七彩祥云奔驰而来,身后拉着一辆无篷豪华金玉马车,马车上坐着几位衣冠非凡的人物。那天马所过之处,流云四溢。马蹄踏在虚空之上,步步生莲,马蹄落下云气便散开,马蹄抬起云气便再次合拢。
天马飞至殿心,振翅长嘶,身形渐淡,化作几缕流光,又朝穹顶的云影奔驰而去,一会儿便踪迹全无。车上几人踏下马车,脚下凭空现出一片云彩,稳稳将人托住,缓缓升至半空,便就此落座。那云朵不大不小,恰好容下一人的身量,不晃不散,如坐蒲团。沈凌云朝几人拱手一礼,转身又踏云出了殿门,去引下一批宾客了。
温子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藏神殿的上宾,居然是在空中落座!
这等排场,连祈神岛也不曾有过。他啧啧称奇,他见过祈神岛上的大典,四洲修士汇聚一堂,可那些人也只是坐在看台上,至多在台前多设几席雅座。何曾见过有人悬在空中喝茶的?这藏神殿的上宾,居然一个个坐在云彩里,离地数丈,居高临下地俯视满殿珍宝,宛如神明坐在云端品评人间。
怪不得无数宝物都悬空游离,怪不得外头多少人挤破了脑袋也要进梨园派——恐怕并非只为见一眼神器,单是这满殿的惊奇景象,寻常修士见上一面,便觉此生足矣。
沈凌云朝几位拱手一礼,又驾着云彩去了殿门方向。流明的飞蛾随之升上高空,温子宁终于得见那几人的面目。里头似乎有熟悉的身影。
“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绝世人物,能让我师父也毕恭毕敬的。”温子宁眯起眼。
流明会意,操纵飞蛾,将镜头逐一扫过。因不清楚云端上诸位的主次尊卑,飞蛾便一个个照了过去,一共八朵云彩,对应当今修真界实力最强的八个宗门。
第一位,他认得。那身不合时宜的紫色纱衣,那张永远画着笑弧的嘴角,正是临神宗首席长老弄臣。只是今日弄臣没有戴那顶三角彩帽,他脚下的云彩上闪着临神宗的宗门符,是先前于玖公子大撒币时曾见过的图案。
第二位,头戴斗笠,斗笠沿垂下一圈白纱,双目间缠着一层素白绫缎,竟是一位盲人老者。他身量清瘦,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拢在袖中,周身气势沉静,看不出灵力波动。座下的云彩上印着一枚座下云彩上印着一幅水润柳枝的图案,清雅出尘。
“那是哪个宗门?”温子宁问。
流明答道:“顺洲濯渊馆。”
第三位的坐席是空的,但座下图案依旧闪耀——先是一只狼头,凶煞地龇出一对獠牙,须臾又化作一匹白马,昂首扬蹄。飞蛾匆匆掠过,转向第四位。
第四位是个女人。她一只眼睛明显不太对劲,幽蓝的冷光在瞳仁深处咕溜溜的转着。
温子宁听说过这种东西,叫义眼,是智械改造的产物,至于用来做什么,他猜不透。
她头发幽蓝,是个寸头,并非寻常女人打扮,皮肤黝黑,身上穿刺着密密麻麻的铁环与钉子,从耳骨到肩胛,从眉峰到指节,每一处都嵌着冷硬的金属。坐下的云彩呈灰白色,凝成一只蜘蛛的形状,八足分明,张牙舞爪。
她斜倚在云上,嘴角微撇,眼神里满是对这藏神殿的不屑,仿佛满殿珍宝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第五位、第六位座上皆空,然而通过座下宗门符仍可辨认,这两人应分别来自顺洲皇门与青洲皇门。金纹龙章与青底云纹遥遥相对,空荡荡地悬着。
“他们为什么不来?”
“兴许是年年都来,来腻了没意思吧?”
由于藏神殿每年都对外开放一次,因而每个宗门每年来的长老都是不同的,作为皇门,受邀的次数当然匪少,不参与也在情理之中。
第七位——
宽袍大袖,文官袍子被一身肌肉撑得紧绷,领口松垮地敞着。
温子宁猛地瞪大了眼。
这,这不是师父白煞吗?
想不到寒冰门居然也有撑场面的时刻,他不禁感动的痛哭流涕。
此刻白煞他正坐在云上,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云边的雾气,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朝着殿门的方向挥了挥手。
第八位坐席上也是空着的,但是其凤鸣九霄的图案散发着诡异的火红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