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第六十五章
对于修行者而言,三年只是一段短暂的间隙。木衿站在一片被战火反复碾过的旷野上,脚下是灰褐色的焦土,断裂的旗帜半埋在泥土里,锈蚀的刀剑散落在沟壑之间。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和一丝隐约的铁锈味。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不久前还是战场的地方,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低洼处,有的穿着衡国的皮甲,有的穿着阳国的制式军服,还有一些是没有标识的散兵,像是被卷进这场战争后便再也没能抽身离开。
她没有弯腰去查验那些尸体的身份。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灵气无声地渗入地面,覆盖了那些横卧在冻土上的身躯,心念微微一沉,地面便开始缓缓吸收那些遗体。冻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自行向两侧裂开缝隙,将一具具尸体吞入地下,泥土覆上去,压实,平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留下几处浅浅的凹陷,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低地,再过不久就会被新生的野草盖住,看不出痕迹。
她抬眼,灰色灵气覆上双目。天地在她眼中重新分层了,上方是流动的清气,像一层薄薄的雾,稀薄却不断;地面以下是她自身灵气交织的脉络,像是老树的根须,盘根错节;而地面上方数尺到数丈之间,浮着一些细小的、微微发亮的光点。那些光点有的正在上升,有的在原地盘旋,有的已经被风吹散了。那是灵魂。普通的凡人灵魂,透明而轻,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汽,升到一定高度之后便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朝某个方向飘走。有的越过东南区域边界,继续向南,有的停滞片刻后消散在更远处。那些魂魄或在此世转生,或去往其他世界。
还有一些光点不一样。它们更亮一些,带着一层微弱的灵光,飘散的速度更快,且没有明确的方向。那是一些修行者的灵魂。他们死后不进入轮回,灵气回归天地,魂魄逸散在空气中,散入山川、泥土、草木。那些细微的灵光落在枯草根上,融进冻土里,渗入地下的灵石矿脉中,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木衿看着那些光点一点点黯淡下去,视线在它们身上稍作停留,随即收回目光。她不知道那些修士生前修的是什么功法,来自哪一方,但人已死,道已散,剩下这些灵光还会以另一种形态滋养这片土地很长一段时间。
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年。两年前,衡国率先举兵,兵锋直指东南。他们没有宣战,也不需要宣战,边境上的小规模摩擦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没有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衡国的军队越过那道低矮的山脊,进入东南区域的外围,接连攻下几个没有定基石庇护的小镇。起初他们势如破竹,但没过多久便受阻了,他们发现自己的队伍在进入东南腹地之后开始出现问题:斥候迷路,传令兵丢失方向,小股部队离奇失踪,粮道莫名被切断。那种受阻并非来自敌人正面的抵抗,而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弄着他们行军的轨迹。
阳国紧随其后。他们没有那么高调,但动手比衡国更狠,派出大量高阶修士渗透进东南区域的腹地,打算从内部分解定基石的庇护网络。这是木衿预料之中的事,那些被她在阳国高层身上留下的溯源印早已让她掌握了他们行动的具体部署。她没有阻止那些渗透者的到来,只是在他们踏入东南区域的那一刻,改写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有的被引向密林深处,有的误入幻阵,有的无意中闯入了酆氏遗迹的范围,被酆归遇礼貌而愉快地“招待”了一番。
真正决定战争走向的,是韩明的军队。这支军队在酆氏遗迹中经受了长达一年的密集训练。在木衿灵气的帮助下,那扇血红色的门后,时间流速与外界相差千倍,他们在里面磨砺了数年之久才重返外界。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同了,那种变化不是修为上的突飞猛进,而是更深的坚韧,他们见过生死,也亲手触碰过生死的边缘,知道在真正的战场上什么东西靠得住,什么东西靠不住。他们的配合变得几乎不需要言语,阵型的切换、补位的时机、撤退的路径,像是提前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一样流畅。面对衡国那些久经沙场的精锐军队时,韩明的队伍没有露出半分怯意,反而在几次大规模的正面交锋中打出了优势,将衡国的前锋线逼退了数十里。
衡国军队的攻势被卡在东南区域的外围,进退两难。他们的人数和资源仍然占优,但那股无形的手,木衿的灵气覆盖和定基石的庇护机制,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比预想中艰难许多。粮草在辎重营里无端起火,将领的营地夜间总有来路不明的声响,探子派出去十个回来五个。军中开始流传一些说法,有人说东南的土地会“认人”,心术不正的人踏上去就会一直倒霉。这些话起初没有人在意,但信的人多了,便渐渐成了动摇军心的一部分。
木衿一直在暗中压阵。她没有亲自出现在战场上,也没有暴露自己的存在,但她从未离开。她的灵气覆盖了东南区域与衡阳两国的整个交界地带,每一处关键节点、每一次大规模调动、每一场战事的高阶修士分布,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感知之中。她的规则很简单:一旦敌方有超过己方数量的元婴修士进入战场,那些人的溯源印便会被激活,使其在战事尚未真正展开之前“意外”暴毙。方式各异,有人死于灵气反噬,有人被自己人误伤,有人毫无征兆地倒地不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这样的死亡发生得多了,敌方的元婴修士便不太愿意靠近前线了。他们不知道那些“意外”是什么原因,也不确定下一个会轮到自己,于是畏缩不前。高阶战力的缺失使得衡国的攻势失去了锋刃,只能依靠数量优势缓慢推进。
化神和合道修士不会加入这场战争。这是离明洲各国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修行界对这些凡俗战事心照不宣的处理方式。化神以上的修士若是直接介入,战场会瞬间被倾斜,整个区域的格局也会因此失去平衡。合道修士更不可能亲自下场,他们的力量已经不是凡人能够承受的,一道合道修士的术法余波就足以让一整支军队灰飞烟灭。这样的规矩没有写在任何契约上,但数百年来从未被打破过。衡国和阳国的高阶修士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派出的最高战力也只到元婴。而元婴修士的阵亡率在木衿的“干预”下高得离谱,以至于到后来,那些元婴修士宁可待在后方挨骂,也不愿意再往前线踏出一步。
于是战场变成了元婴以下修士和普通人的战场。这个层面的战争更依赖于军队的整体素质,阵型、配合、后勤、士气。韩明的军队已经在这两年的拉锯中逐渐成长为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军队,他们不再依赖偶然的运气或不确定的庇护,而是靠着自己的配合、默契和战术在战场上站稳了脚跟。
木衿偶尔会站在高处看那些战场的残迹。清理完毕之后,她常常独自停留在那些空旷的战场上,看着天地间的灵气缓慢地修复着被战火撕裂的地脉,看着那些细小的灵魂光点升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