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第六十四章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聚集了四十多个人,八个孩子蹲在人群外围,用树枝在地上划着看不懂的图案,老人的咳嗽声在冷风中断断续续,剩下的大多是青中年妇女,穿着旧棉衣,手里攥着包袱,脚边堆着从家里翻出来的家当。蓝头巾妇女站在人群中间,把那块方石头掏出来看了看,又重新收好,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刚才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万化仙师说东边有定基石的庇护,我们也确实能感觉到那边有什么东西在招呼我们。我打算带大家去那边。愿意走的,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不愿意走的,留下也不勉强。”
没有人离开。孩子们被各自的母亲拉回身边,老人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有几个妇女转身回屋,把灶台上的铁锅端下来,用布包了,塞进背篓。一个老人把自己腌了半年的酸菜从坛子里捞出来,用油纸包好,放进行囊。蓝头巾妇女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零零散散收拾东西的身影,抬头看了看天,没有雪,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那片云层,一直没有落下来。
时丛妤跟着她母亲回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那本书小心地裹在包袱最里层。她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时,忽然感觉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热。她低头,展开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方流动。她愣了一下,随后想起那本书,她把包袱解开,重新取出那本书,翻开扉页,书上的线条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顺着她的指尖没入她的皮肤,沿着一道她从未感知过的路径缓缓流入她的丹田。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不清晰,像隔着一层水,但能分辨出词句:“引气入体,凝神归一。”她没有多想,下意识按照那个声音的指引开始呼吸,吸气时把那股温热的气息引向腹部,呼气时让它在体内运转一周。反复几次之后,她感觉到腹部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一盏很小的灯,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亮了起来,光线微弱,但不灭。
那声音又说:“炼气初期,根基已立。此后可自行修炼。”时丛妤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指尖还有冻疮裂开的痂,肤色依然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暗黄,但她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变化,身体里多了一股气,不大,但切实存在,随时可以调用。她把书重新包好,背好包袱,走出门去。门外的风还是冷的,但她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村口的空地上,蓝头巾妇女和几个胆大的妇女正在试着上马。她们从前从没骑过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有个妇女刚爬上去就滑了下来,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自己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干笑着重新试了一次。那些灵马出乎意料地温顺,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过一样,低头站着,不甩尾巴,不尥蹶子,安静得像几棵长在地上的树。几个老人站在一旁看着,抽着旱烟袋,说:“这马倒是懂事。”
蓝头巾妇女坐在马背上试了试,起初手紧紧攥着缰绳,背脊僵直,过了一会儿,马走了几步,渐渐放松了些。她下了马,拍了拍马脖子,转身对大家说:“能骑,不怕。都试试。”
几个胆子大的妇女试了,慢慢能坐稳了。几个孩子也跃跃欲试,被大人扶上马背,坐得摇摇晃晃的,笑声在冷风中飘出去很远。时丛妤站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脑子里又多了一些关于如何操纵灵马的信息,像是那本书知道她需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她没有声张,只是走到一匹马旁边,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胛骨,那马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肩膀。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时有德从自家墙根下面摸出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拄在手里,走到蓝头巾妇女面前,说:“我记得一条路。以前那里有一个小村落,后来也是死了不少人,房子都空了,应该能先在那边落脚。离这儿不太远,走近道的话,两三天就到了。”他说话的时候,烟气从嘴角冒出来,被风吹散。他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比常人高一些,但思路很清晰。
蓝头巾妇女听他说完,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整理行囊的人,又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好。有德叔,就由你来带路。”
时丛妤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时大嫂,我来护送你们。”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逞强,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决定好的事。蓝头巾妇女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似乎想问她能不能行,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只点了点头:“行,你在前面跟着有德叔,我在后面照看大家。”
时丛妤点头,走到那匹马旁边,翻身上去。马没有动,安静地站着,像是等着她发出指令。她低头看了一眼,感觉到掌心里的温热重新浮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她握住缰绳的正确姿势,如何用膝盖夹住马腹,如何用细微的动作调整方向。她把腿绷直,试着松了松缰绳,马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走得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等她适应这个节奏。她骑出去一段路,调转马头,又骑了回来,落在时有德身边。
二十匹马,一部分驮上孩子和老人,一部分驮着行囊,青年和中年都选择了走路。队伍在上午出发了,沿着时有德指的那条路,穿过落光了叶的树林,走过结了薄冰的小河,绕过几座枯草覆盖的山坡。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被积雪和泥泞覆盖,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有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肿了一块,旁边的人把她拉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根木棍,让她拄着走。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停下来哭。
路上吃的都是干粮,烙饼、腌菜、几块硬得咬不动的腊肉。到了傍晚,时丛妤骑到前面一些的地方,把马拴在树上,沿着山脚走了一段路,用手拨开枯草丛,发现了几只冻在洞口的野兔。她从背篓里抽出前几天顺手砍下来的柴刀,动作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它们,剥了皮,拎回营地。蓝头巾妇女看到那几只兔子时,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生火。火堆在枯枝堆上烧起来时,热气把周围的雪烤化了一小片,冷风被吹散了些。妇女们把兔子串在树枝上烤,油滴进火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引得那几个孩子从马背上滑下来,蹲在火堆边,咽着口水等。兔肉烤好了,没有盐,但大家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火星噼啪的声响。
两天半之后,蓝头巾妇女走在队伍前面,忽然停下来,喘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不知咋的,我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又看了看前方的路,像是确认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说,不用再往前跑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有人说是路好走了,有人说是天气没那么冷了,有人说可能是快到地方了。时丛妤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前方,那边的天际线微微亮了一些,不是阳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光,不像光,更像是一种感觉得到的边界,跨过去之后,感觉身体轻了半斤。她想了想说:“也许这就到了东南区域定基石的庇护区域了吧。”
蓝头巾妇女点了点头,又问马上的时有德:“有德叔,你说的那个村落还有多远?”
时有德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灰,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路:“再走十里路就到了。路平,好走,太阳落山前能到。”
“得嘞。”蓝头巾妇女应了一声,回头朝身后喊了句:“加把劲,到了地方就能歇脚了!”队伍的行进速度果然快了一些。几个孩子从马背上滑下来,跟在大人身边自己走,走了几步又跑起来,像是已经闻到了终点的气息。时丛妤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替时有德挡着迎面的风,不时回头看看队伍是否跟上。
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房屋的轮廓。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黑点,像是远处的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坍塌了一半的土墙和歪斜的房梁。房屋不多,十几间,散布在一片缓坡上,四周是已经荒芜的田地,野草从冻土下面钻出来,枯黄而密。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像是已经枯死了,但枝条还在,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豆荚,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快到了。”时有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虽然疲惫,但精神头明显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他把烟袋收进怀里,扶着马鞍慢慢滑下马背,脚踩在实地上的时候,身形还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站稳了之后,朝那片房屋指了指:“就是这儿。”
众人来到村落,在村口停下来,环顾四周。屋顶的茅草已经朽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檩条,有的已经断了,悬在半空中。门板大多是半开着的,露出黑洞洞的屋室,像一只只闭不上的眼睛。墙根处长满了枯草和藤蔓,有些爬上了窗台,缠住了窗框。没有人说话,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废弃的地方,气氛有些沉。
“我来吧。”时丛妤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人。她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站住脚,闭上眼,伸出手。她的掌心里浮现出一团绿色的光点,光点很小,像几只萤火虫聚在一起,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将那些光点朝前方的房屋挥了过去。
光点散开,落在那些坍塌的土墙上、朽烂的屋顶上、缠满藤蔓的窗框上。藤蔓开始从墙面上自行剥离,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从砖缝里抽出来,一卷一卷地滑落在地。朽木从房梁上脱落,碎瓦片从屋顶滚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没有砸到人,像是有人替它们调整好了落地的位置。一段段枯枝从屋檐下被清除,被清开的空地上,泥土被翻松,被压平,新的地基从冻土中浮现出来。
一根根木料从地面升起,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互相卡合,榫卯拼接,一块一块地组合成新的墙体和屋顶。屋顶上覆盖着厚实的茅草和树皮,边缘修剪得很整齐,留着利落的切面。窗户被重新安上,门板合上后又打开,像是有人从里面伸手推开的。整个过程没有太大声音,只有木头咬合时的闷响和碎瓦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砌墙,被风吹过来的动静。
一座座木屋立了起来。几间大的,几间小的,错落有致地散在缓坡上,位置刚好可以遮挡冬天的北风,又能在午后迎进阳光。屋前留出了空地,可以晾晒东西,可以种菜,可以让孩子奔跑。时丛妤知道,以她目前炼气初期的能力,做不出这些事。那些绿色的光点不是她的力量,更像是那位万化仙师提前留下的后手,在关键的时刻被激发了出来。她放下手,掌心里的光点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丝温热的残余,像一杯刚喝过的热茶,还留着杯壁的温度。
她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乡邻们,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在寒风中呵出的一口白气,很快便散在了空气里,但落在那些疲惫的面孔上,却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水面,让他们的神情也松动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