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以后就是新的家了。”时丛妤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先住下吧,之后再慢慢翻新房屋。”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攥着包袱的手指松了一些,那些一直抿着的嘴唇也微微张开了,在他们的印象里,那些仙师翻手云覆手雨,随随便便就能杀死不少人,他们从没想过,仙师的能力还能用来盖房子。
蓝头巾妇女走上前,推开最近一间木屋的门,门轴发出轻轻的声响,露出里面的景象,地面被压得很平,墙角的土坯被拍实了,窗台上空空的,等着人来放东西。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朝身后挥了挥手:“先分屋子,柴房和灶屋先统一用,明天再搭私灶。”
众人开始搬运东西,老人被扶进靠里的屋子,孩子们被大人牵着分到不同的房间。时丛妤帮着把几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安置好,又去把灶屋里的火升起来。火光照在她脸上时,她忽然感觉到腹部那团温热的气息跳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落了地,在土层里扎下了根。她没有多管,继续添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干了三天路,大家都累得不行,分好屋子后便各自进屋休息。几个妇女集中起来做了吃食,热汤、干粮、烤兔肉,热汤端出来的时候,几个蹲在灶屋门口等饭的孩子立刻围了上来,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喝得呼噜呼噜响。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家家户户的灯光依次亮起,又逐个熄灭,像是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烛火。最后只剩下一户屋里还亮着光,有人还在缝补着什么,缝了几针又放下,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孩子,伸手掖了掖被角,然后吹熄了油灯。
夜风从村口吹过,吹动那棵老槐树上干枯的豆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声说话。那声音飘过那些新起的屋顶,飘过那些紧闭的门窗,飘过那些正在做着的梦,然后被更远处的风声盖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离别的清晨没有风。
天色将明未明,天际还沉着一层灰蓝色的暗影,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旧布,还没晾干。村里的人陆续从屋里走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披着旧棉袄,有的手里攥着一只布袋,袋口扎得很紧,里面装着路上能吃的东西。几个孩子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两匹已经被备好鞍的灵马,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不解,像是还不完全明白“离开”是什么意思。
时丛妤背好了包袱,细细的布带子在肩膀上系了一圈,又在身前打了一个结。她站在门前屋檐下,看着院子里一个老人正弯腰搬动柴火。那是她的母亲,上了年纪以后腰不太好,蹲下去就得扶着墙才能站起来,但今天她什么东西都没有让旁人帮忙,自己把家里剩余不多的干粮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家里,一份塞进时丛妤的行囊里,又塞了一把晒干的野菜,还有一小罐盐,最后又往里塞了一双新纳的鞋底。时丛妤走过去,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她母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外面冷,多穿一件。”
时有德拄着竹杖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站在那两匹灵马面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匹马低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喷出一口白气。他转过头,看着时丛妤和蓝头巾妇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以前更沉了一些:“你们真的要去?”
时丛妤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自己母亲的方向。她握紧了包袱带子,指节微微发白,但语气是稳的:“嗯。万化仙师想去其他村让他们搬过来,我觉得我们也能尽一份力。现在村里也稳定下来了,之前不也试过了吗,别人伤害不了你们,不用担心的。”
时有德叹了口气,那道浊气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阵轻微的咳嗽。他握紧了手里的竹杖,目光在那两匹灵马上来回扫了一遍,半晌没有说话。旁边有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仰头问:“德爷爷,她们要走了吗?”时有德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顶。
他看向蓝头巾妇女:“你也要去吗?小妤跟仙师学了些东西,就算出了什么意外,她也有些自保的手段。你……”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了。
蓝头巾妇女站在马旁边,拍了拍马鞍上的灰尘,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髻,没什么多余的配饰,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像一棵长在路边多年的树,枝条被风吹歪过,根部却一直扎得很深。她笑了笑,是那种被生活磨砺过很多次、反而变得很平静的笑容:“有德叔,我家里,公婆早就没了,丈夫也走了好多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们没留下孩子,一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在这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机会,能出去看看,其实也不错。”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目光一直落在那几个站在远处的妇女身上。那几个妇女也正看着她,有的已经红了眼眶,但谁都没有上前去拦。
时有德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里,微微偏过头,像是想再看一眼她们身后的那匹马,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点什么留别的话,但到最后,只是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便退开了。
旁边的几个妇女走上前来,围着那两匹灵马。有的往马鞍后面的搭袋里塞干粮,有的往里放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布扎紧了,里面灌的是热汤;还有人从自家屋里抱出一床叠得齐齐整整的旧棉被,塞进一个妇人手里,那妇人便踩着马镫把棉被固定在后鞍上。她们彼此之间没有太多话,有人往搭袋里放东西时顺道拍了拍蓝头巾妇女的手背,也有人侧过头看了时丛妤一眼,点了点下巴,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时丛妤站在人群中,没有多言,只是在接住一袋炒好的麦粉时,用手指摁了摁袋子口,确认扎紧了,才转身把它放进马背上。
一个面容干瘦的老妇人走上前来,理了理时丛妤的衣领,又帮她拢了拢围巾,说:“路上冷,捂严实些。别觉得年轻就扛冻,寒气入了骨,往后要疼的。”她说着,还伸手紧了紧时丛妤的包袱带子,力道不大,却像她从小就被这样叮嘱着长大一样,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旁边的妇女也接话道:“记得时不时就回家看看。这里是你们的家,吃食上别省,我们这里还存了一些。那边荒着的田地,大家已经开始开垦了,等翻过春来,就能种下第一批庄稼,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另一个蹲在脚边的年轻女子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很认真:“等你们回来,我学会了打猎,给你们做一桌好的。”
时丛妤和蓝头巾妇女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叮嘱,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心里暖了,连带着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她们各自翻身上了马,拉稳缰绳,□□的灵马踏了两步,稳住了身形。时丛妤回头看了一下自己母亲的方向,她母亲没有走近,只是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远远地望着,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她。时丛妤转回头,勒了勒缰绳,马便迈开了步子。
两匹灵马走出村口时,后面有人喊了一句:“路上小心!”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被冷风托着,越过田野,追上了她们。时丛妤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马速片刻,像是把那句话收了起来,放进了心里。蓝头巾妇女在她旁边,单手扶着马鞍,望着前方的路,轻声说:“走吧。”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结实而沉闷的声响。路两侧的田野还覆盖着薄薄的白霜,荒草枯伏在地,像是有人在上面踩过去又折返过无数次。越走越远,村庄的轮廓渐渐在身后缩成一小片灰褐色的影子,被树木和起伏的坡地遮掩了大半。又走了一阵,连屋顶上依稀可辨的炊烟也看不见了。
两人在路上走了一段时间,树影在两侧缓慢后退,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枯枝间飞起,扑棱棱地掠过前方,又落进更远处的林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时丛妤侧过头,看了看蓝头巾妇女,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对了,时大嫂,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蓝头巾妇女攥着缰绳,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是想了一会儿,又像是在确认那两个字还记不记得清。“好多年没提了,”她说,声音平淡,像是说一件别人的事,“我都快忘了……葳蕤,我叫傅葳蕤。不过我不会写。”
时丛妤愣了愣,默念了一遍,将那两个字的音节记在舌尖,才说:“没关系,我也不会写。等之后,我们一起识字吧。”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傅葳蕤,目测距离,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到时候,我们头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写会。先写你的,再写我的。”
傅葳蕤没接话,只是攥着缰绳,把目光从路上收回来,投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际。风迎面吹来,将她的发梢往后带了一下。她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个念头也一并吸入肺腑:“嗯。”
马蹄声继续在土路上回响,不急不慢,像两只落在地上的鼓槌,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地远离了那棵老槐树和那些目送着的眼睛。前方的路还很长,雪还覆盖着田野,冬天还没有真正过去,但她们走的方向,是朝着春天去的。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抵达下一个村庄,可那有什么关系呢?她们的头顶有一大片看起来随时都要放晴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