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木衿已经站在了扶渊海岸的沙滩上。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浪涛的轰鸣。天色已经暗了,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满天的银鳞,将整片海岸照得朦朦胧胧。沙滩上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远处有几块巨大的礁石,被海浪冲刷了无数年,表面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涟馨和皎皎就站在那块最大的礁石旁边。
涟馨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发间别着一枚小小的贝壳发饰。她的面容比木衿记忆中更加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海族特有的、水润的清透。皎皎站在她身侧,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她的皮肤比常人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那是鲛人一族的特征。
木衿朝她们走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她知道涟馨在这里等了她很久,虽然具体多久她没有细算,但应该不会太短。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颔首,说:“抱歉,久等了。”
涟馨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木衿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木姑娘,我听说你被卷进一场风波中,没事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像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木衿摇了摇头,说:“没事。”
皎皎站在涟馨身侧,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木衿。她的眼睛像两汪清澈的海水,在月光下闪着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对了,常公子怎么样了?”问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在沙滩上画着圈。
木衿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如实答道:“他也没有大碍。”
见皎皎明显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木衿问:“皎皎姑娘也要去扶渊深海?”
“嗯。”皎皎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手指绞着辫子梢,“涟馨说扶渊深海里面有人鱼,我想去看看,是不是我的同族。”她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期待的光。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向涟馨,问:“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涟馨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都准备好了。”她说着,又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回来我再去看看王。不知她的残念还在不在。”
木衿知道她说的是冰蛟王莫爻。她想起莫爻那缕残念,在药神山的深潭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虽然虚弱,但木衿的灵气能察觉,并没有多少损耗。涟馨这次回去,应该还能再见她一面。
涟馨从袖中取出一只海螺。海螺不大,巴掌大小,外壳是淡粉色的,上面有螺旋状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到海边,海水漫过她的脚踝,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举起海螺,放在唇边,默念了几句法诀。声音很低,被海风吞没了大半,但木衿隐约听见几个词,古老的、不属于人族的语言,音节短促,像浪花碎裂的声音。
海螺亮了起来。一道光从螺□□出,笔直地落在海面上,在浪花之间凝聚成一道门。门是贝壳的形状,两扇巨大的贝壳微微张开,中间是一条光铺成的通道。贝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走吧,通过这里可以直接到达深海。”涟馨收起海螺,率先走进了门中。
木衿和皎皎跟在她身后。踏入门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包围了她们,像是被海水包裹,却不觉得潮湿。脚下是光的通道,两侧是贝壳的内壁,光滑而温润。走了几步,身后的门便缓缓合拢了,将海岸上的月光和浪涛声一并关在了外面。
在门合拢之前,木衿余光瞥见有几个身影从礁石后面闪出来,跟着她们钻了进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皎皎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担心地说:“涟馨,有人跟着进来了。”
“没事。”涟馨语气笃定,“门通过的地方并不是固定的。他们跟着进来,出口和我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
皎皎这才稍稍放心,不再回头去看。
通道不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她们已经站在了深海之中。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没有将她们淹没。木衿低头看了看脚下,自己正稳稳地踩在一片柔软的海底沙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珊瑚礁,五颜六色,像一座座海底的花园。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鱼在珊瑚间穿梭,有的通体金黄,有的闪着银光,还有几条通体透明的小鱼从她面前游过,能看到体内细密的骨架。阳光,不,不是阳光,是某种从海面上方透下来的、柔和的光芒,洒在海底,将整片海域照得明亮而温暖。
木衿忽然感觉到涟馨的气息变了。不是变强了一点,而是猛地拔高了一大截,像被压抑了许久的弹簧骤然松开。她转头看向涟馨,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涟馨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在大陆时,海族的修为都会受到限制。只有回到海洋,才能恢复真实修为。”她说着,周身的气息还在缓慢攀升,像一座被海水浸润了太久的山,终于露出了全貌。
皎皎的修为也有了明显的提升。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辽阔的海域。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转过头对木衿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对,我在这里感觉更自在些。像是……像是回到了家里一样。”
木衿点了点头。她看着周围这片陌生的、美丽的海底世界,心中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涟馨重新取出那只海螺,默念了几句法诀,海螺变大了。螺口朝上,稳稳地落在海底的沙地上,足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螺壳表面那些螺旋状的花纹在深海的光线下更加清晰,像一幅幅古老的、讲述着海族历史的壁画。
“木姑娘,皎皎,我们去海螺里休息。还需半月才能到冰蛟领地。”涟馨说着,率先走进了螺口。
木衿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海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是一个圆形的、贝壳色调的大厅,地面铺着细软的白沙,墙壁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大厅的一侧有一张巨大的贝壳床,床面铺着海草编织的垫子,柔软而蓬松。另一侧有几把同样用贝壳做成的椅子,椅背上镶嵌着圆润的珍珠。角落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海螺做成的茶壶和几只小杯。
木衿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将遗世幡放在身侧。涟馨在她对面坐下,皎皎则好奇地在海螺里转了一圈,摸摸墙壁,摸摸贝壳床,又蹲在地上看那些白沙。
“木姑娘,这些年过得可好?”涟馨开口,语气随意。
木衿点了点头,说:“不错。你们呢?”
涟馨看了皎皎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也拜访过许多海族,日子过得也算充实。”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容深了几分,“皎皎学会了好多这边海族的礼节,比我还熟悉。”
皎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白沙,坐回涟馨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涟馨教得好。”
三人又聊了些闲话。
聊着聊着,涟馨忽然问:“木姑娘,自论道大会后,你有没有联系过小彻?”
木衿摇了摇头,说:“她不在此界,灵机联系不上。”
“是呀。”涟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贝壳椅的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其他地方过得好不好。”
木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知道涟馨一直记挂着季彻。当年在衡越宗,涟馨没少照顾她。后来季彻跟着季时离开了千繁界,去了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通讯断绝,音信全无。涟馨嘴上不说,但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大事。”木衿说。她不能说这是安慰,因为她确实觉得季彻不会有事,那孩子虽然身世特殊,但心性坚韧,又有季时在身边,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涟馨抬起头,看了木衿一眼,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慰。皎皎见气氛有些低沉,便趁机问木衿一些修炼上的问题。她问得很具体,灵气的运转路径,术法的释放时机,如何在战斗中保持冷静。木衿对海族的修炼方式不太了解,但她能从灵气运转的基本原理出发,回答自己知道的部分。皎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几句。涟馨也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补充一些海族特有的修炼经验。
一来二去,时间便过得快了。
半月时光,在海螺的轻轻摇晃中,在窗外的鱼群游过又游回中,在三人断断续续的聊天声中,悄然流逝。木衿有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深蓝色的海域,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从窗外游过,有发着光的水母,有长着翅膀的飞鱼,有拖着长长尾巴的海蛇,心中一片宁静。涟馨有时会取出海螺做的琴,弹几首海族的曲子,曲调悠远,像海浪拍打礁石,又像风穿过珊瑚的缝隙。皎皎有时会哼唱鲛人族的歌谣,没有歌词,只有旋律,高高低低,像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虽然深海中没有真正的“清晨”,但海螺的光线会自动调节,模拟昼夜更替,涟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逐渐变得熟悉的海域,说:“快到了。”
木衿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远处的海底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脉,山脊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珊瑚,五颜六色,像一条沉睡在海底的巨龙。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用珊瑚和贝壳建成的宫殿,殿顶高耸,在深海中闪着幽暗的光。
冰蛟一族的领地,到了。
靠近了才看清,那些珊瑚和贝壳的表面并非天然如此,而是覆着一层透明的寒冰。冰层不厚,薄薄地贴在珊瑚的枝杈上、贝壳的纹路间,却将整座宫殿映得晶莹剔透,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海底的光线穿过冰层,折射出七彩的芒,落在沙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碎宝石。
木衿抬起头,望着那座高耸的宫殿。殿顶是尖的,像一座倒插在海床上的冰锥,顶端没入深海的光晕之中,看不到尽头。殿身通体由寒冰铸成,却不是那种浑浊的、带着气泡的冰,而是纯净透明的、仿佛不存于世间的冰晶。透过冰壁,能隐约看见里面游动的蛟影,修长的身躯在冰层间穿梭,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
涟馨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轻声说:“木姑娘,走吧。”
“好。”木衿收回目光,跟着涟馨朝宫殿走去。皎皎走在最后,眼睛亮晶晶的,四下张望,像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宫殿的门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幕,泛着淡蓝色的光。涟馨走进去,水幕从她身上拂过,像被风吹动的纱帘。木衿跟在她身后,踏入水幕的瞬间,一股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底,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清冽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凉。
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穹顶高悬,冰柱垂落,每一根都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蛟龙盘绕,鳞爪分明,栩栩如生。地面铺着整块的冰砖,透明得像玻璃,能看见下面游动的鱼群和摇曳的海草。四周的冰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有不少冰蛟。有的盘在柱上,修长的身躯缠绕着冰柱,头垂下来,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有的在殿中游走,姿态优雅,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泽,偶尔甩一下尾巴,带起一阵细微的水流。见到木衿一行人,不少冰蛟都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她们。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探究,但没有敌意。有几个小一些的冰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这三个外来者是什么人。
一条冰蛟从殿内深处游了出来。她的身形比殿中其他冰蛟更加修长,鳞片是淡蓝色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游到涟馨面前,停下来,看了一眼涟馨,又看了一眼木衿。涟馨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冰蛟的目光便落在了木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光芒闪过。冰蛟化作一个风姿卓绝的女子,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汪流动的水。她的面容冷艳,五官精致,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她朝木衿行了一个古老的礼,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动作缓慢而庄重。
“这位便是木衿修士吧。”她的声音清冽,像冰层下的溪流,“皇等您很久了。”
木衿微微欠身还礼。她不熟悉冰蛟一族的礼节,只能以人族的礼仪回应。
涟馨走上前一步,对木衿说:“木姑娘,里面我们是不能进去的。我和皎皎在外等你。”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海族的规矩多,有些地方只有被邀请的外人才能进入。她看了皎皎一眼,皎皎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
“请随我来。”女修转身,朝殿内深处走去。木衿跟在她身后,穿过那些盘着冰蛟的柱子,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走向宫殿的最深处。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冰壁上的夜明珠少了一些,光线变得幽暗。脚下的冰砖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看不清下面有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气息,是一种古老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威压,让人不自觉地将呼吸放轻。
女修带着木衿走进一扇高大的冰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伸手一推,门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宫殿比外面更加宏伟。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片幽蓝色的光晕,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四壁全是冰,没有夜明珠,却自己发出微弱的白光,将整座大殿照得明亮而清冷。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冰板,冰板下面封着什么东西,木衿低头看了一眼,隐约辨认出是一株巨大的珊瑚树,枝干盘错,花开满枝,被冰封了无数年,依然保持着盛放的姿态。
大殿的正中央,有一座王座。王座也是冰做的,但比周围的冰更加纯净,透明得像一块巨大的水晶。王座上方,盘着一条冰蛟。
那条冰蛟比木衿在外面看到的任何一条都要巨大。她的身躯盘了好几圈,将整座王座都围住了,头高高昂起,俯视着殿下的木衿。她的鳞片不是银白色的,而是冰蓝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巨蛟开口了。她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冰壁都微微发颤:“你带回了吾女莫爻的灵丹?”
木衿没有慌张,也没有被那威压震慑。她站在原地,身姿笔直,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那条巨大的冰蛟,点了点头,说:“是。”
她从储物手链中取出莫爻的妖丹。妖丹一出现,便从她手中飞起,缓缓升向王座,像一颗被无形的手托着的珍珠。妖丹的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在幽暗的大殿中格外醒目。
巨蛟低下头,看着那颗悬浮在面前的妖丹。她的目光在妖丹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殿中只剩下冰壁发出的细微嗡鸣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哀恸,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那丝哀恸很快便被敛去了。巨蛟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木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