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方岛悬浮在兑泽洲的高空之上，终年被云雾环绕，极少有人踏足。木衿跟着常水白从传送阵出来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片荒芜的景象。灰白色的岩石，稀疏的枯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没有任何遮挡，冷得刺骨。地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无数陨石砸过的遗迹，远处有几座低矮的石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常水白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领着木衿穿过一片乱石滩，来到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前。平台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地面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过一样。站在平台边缘，可以将大半个兑泽洲尽收眼底，山川河流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活的画卷。

“木师妹，从这里就能看到需要调整的山势。”常水白指着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脉，一条一条地给她说明，哪几座山是万象森罗后来堆砌的，哪几条河是人工开凿的，哪几处灵脉因为地势改变而淤积不通。他说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木衿能听出他话语里那种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和在意。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万象森罗经营了多年的根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木衿看着那些山川，和堪舆图上标注的没有太大区别。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说：“那我便开始了。”

“好，我在这里为你护法。”常水白退到平台边缘，盘膝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却一直落在木衿身上，带着几分担忧，几分期待。

木衿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灵气从她体内涌出，无声无息地向下蔓延，穿过云层，穿过山风，穿过那些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渗入大地深处。她的神识随着灵气一同扩散，将方圆数千里的山川地貌尽收眼底，山脉的走势，河流的方向，灵气的脉络，每一处人工改造的痕迹，每一个被忽略的自然节点，都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万象森罗的要求并不复杂。他们希望木衿将那些被人工改造过的地貌调整得更加契合自然的规律，让灵气的流转更加圆融通畅，从而提升整个区域的灵气浓度和稳定性。那些年，万象森罗在兑泽洲扩张地盘，为了快速建设，许多山川被粗暴地推平或堆砌，河流被改道，灵脉被截断。如今地盘的边界已经稳定，他们开始回头修补那些被破坏的根基。木衿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粗糙的痕迹抹去，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它应有的样貌。

但木衿不打算只是“恢复”。她在堪舆图上标注的那些节点，不仅仅是为了修复，更是为了提升。她将一些阵法元素融入山势的调整中，让灵气的流动不仅仅是圆融，还能在特定的节点上形成漩涡，加速灵气的凝聚和沉淀。那些漩涡会像水中的漩涡一样，将散逸的灵气汇聚到一处，然后缓慢地释放出来，滋养周围的土地和生灵。这些布置很细微，不会影响普通人的感知，但对于在这片土地上修炼的修士和普通人来说，将是长久的好处。

木衿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灵气。

首先是北面的山脉。那几座山是万象森罗早年为了修建矿场而堆砌的，山体突兀，与周围的地势格格不入。木衿没有将它们推平，而是让它们“沉”下去。山体缓缓下沉，坡度变得平缓，与两侧的山脊自然衔接。岩石在灵气的挤压下发出低沉的轰鸣，碎石从山坡上滚落，激起一片片尘土。那些尘土被灵气裹挟着，没有四处飞扬，而是缓缓沉降，落在新形成的山坡上，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铺平。

然后是东面的河流。那条河在数十年前被改道，原本蜿蜒的河道被拉直，水流变急，两岸的土地因为失去水源而逐渐荒漠化。木衿让河道重新弯曲，不是恢复到原来的模样，而是以一种更自然的方式蜿蜒。河水在弯曲的河道中放缓了速度，泥沙沉积下来，河岸两侧的土地开始变得湿润。那些干涸多年的河床重新渗出了水，先是浅浅的一层，然后慢慢汇成细流，顺着新生的河道向下游流去。

南面是一片平原，原本是良田，但因为在建造城池时被挖走了大量的土方，地势变得坑洼不平。木衿没有填平那些坑洞，而是让它们变成了一串串相连的池塘。池塘之间有小溪连接，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的云彩，像散落在大地上的镜子。池塘的边缘，灵气凝聚成细密的水雾，滋润着周围的土地。再过几年，这里或许会长出芦苇和荷花，成为水鸟栖息的家园。

西面是一座被削平的山头。当年为了修建瞭望塔，整座山峰的顶端被削去了数十丈，留下一个平坦的、光秃秃的平台。木衿让山体重新“长”出来，不是真的生长，而是从山脚调运岩石和泥土，将山顶一点点垫高。这个过程很慢，但很稳。新的山体与旧的山体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瞭望塔还在，但它不再是孤零零地立在一个突兀的平台上，而是稳稳地坐落在一座完整的山峰顶端，与周围的群山相映成趣。

地面在震动。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站不稳的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的震动。山在移，河在改，地在变。整个过程安静而宏大，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岩石摩擦的低沉轰鸣和河水改道时的哗哗声。那些声音从远方传来，像一首低沉的、亘古的歌。

常水白坐在平台边缘，目光从那些移动的山川上扫过，心中震撼不已。他看到北面的山脉像活过来了一样，缓缓下沉，又缓缓隆起，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在翻身。他看到东面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重新编织自己的轨迹，弯弯绕绕，像一幅正在绘制的画。他看到南面的平原上出现了一串串珍珠般的池塘，水面闪着光，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眼睛。他看到西面的山峰在缓慢地“长高”，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被人为改造，更像是时间被加速了，千万年的地质变迁被压缩在了几个时辰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叔给他讲过的那些传说，上古大能以移山搬海之法重塑天地，将破碎的大陆重新整合为九洲。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故事，是老祖宗用来唬人的。如今他亲眼看见木衿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而方圆数千里的山川都在听从她的意志，像听话的臣民。他忽然觉得，那些传说或许是真的，而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或许比传说里的那些大能也不差多少。

三天的调整，木衿几乎没有休息。她的灵气一直在运转，神识一直在延伸，每一处节点的变化都需要她精准地控制。她不觉得累，在元百图卷里那七十年，她似乎得到了某种滋养，灵气的恢复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消耗很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需要松开才能恢复弹性。

她最在意的不是山川本身，而是那些生活在山川之间的人。

在山势开始变化之前，她便分出一缕灵气，护住了每一处村落、每一户人家的房屋。那些建在山脚下的木屋，建在河边的土墙，建在平原上的砖瓦房，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不让山势的变动波及它们的根基。偶尔有房屋轻微晃动，瓦片滑落，她便会停下来，先将那户人家的房屋稳住，再继续调整。农田也被她护住了，那些刚刚抽穗的稻谷、正在开花的小麦、还有那些种在田埂上的蔬菜，她尽量不改变田地的地势，让灌溉的水渠保持通畅。她知道，对于这些村民来说，一座山的形状是尖是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年的收成。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处节点调整完毕。

木衿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常水白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常水白没有松手，扶着她走了几步，确认她自己能站稳，才放开。他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太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芒洒在那些重新排列的山川上，将整片大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河流在新生的河道中缓缓流淌，水面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条条金色的缎带。池塘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那是灵气凝聚的迹象。连风都变了，不再是那种干涩的、带着沙土气息的风，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常水白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灵气的流动。灵气不再像从前那样滞涩，而是流畅地、自然地在他周身运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带着他缓缓漂向更远的地方。他睁开眼，看着木衿，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叹和感激。

“木师妹果真厉害。”他说。

木衿笑着摇了摇头：“也是兑泽洲本身灵气适合更加灵活。不得不说，万象森罗决定在兑泽洲建立总部，是非常好的决定。这片土地本身就有很好的根基，我只是顺着它的性子，稍微帮它捋了捋。”

常水白听她夸自己二叔，也不由有几分与有荣焉。他站在平台上，望着脚下那片被重新梳理过的土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这片他长大的地方，木衿给它们注入了新的生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刻碑立传的改变，而是那种润物无声的、只有长居于此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改变。从今往后，这里的灵气会更浓郁，草木会更茂盛，生活在这里的人，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会因此受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木衿。

“木师妹，明天一起吃顿饭，就当为你践行了。”他说。

木衿摇了摇头，说：“涟馨在扶渊海岸等我很久了，我今晚便赶去找她。”

常水白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这几天才刚耗费这么大精力，休息几天吧。”

木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笃定。“无妨，在元百图卷中，也算是提前休息了。”她说。图卷里的七十年，她虽然也在忙碌，但那种忙碌不像修行那样需要时刻绷紧心神，更多是凡人的劳作，劳累的是身体，不是灵魂。那七十年，她的魂魄得到了充分的休养，如今这点消耗，确实不算什么。

常水白看着她，知道劝不动。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好吧。我晚上还得开会，这次调整山势的灵石，晚上我托人送给你。对了，你要去扶渊深海拜见冰蛟一族的话，我也帮你准备些礼物，晚上和灵石一起送来。”

木衿笑着道谢：“好，多谢常师兄了。”

“谢啥……”常水白笑了笑，两个字说得很轻，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扶渊深海景色也很美，要是发现什么新奇的景色，记得让我也看看。”

“好。”木衿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