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恢复意识时,木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万象东城的广场上。周围是熟悉的人群和传送阵的光芒,仿佛那七十年的岁月只是一场午后的长梦。她的身体不再衰老,白发变回了青丝,手上的皱纹也消失了。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充沛而安稳,像从未离开过。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状态,而是转头看向身边。
常水白站在她身侧,年轻的面容,干净的眉眼,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也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恢复如初。
木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几步之外。
冷迹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合道修士的模样,面容冷峻,气息深不可测,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寒霜。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没有停留,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正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木衿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想起了一切,元百图卷,纵深崖,忽离崖底,那个险些被吸下悬崖的冷亦。不,是冷迹。冷家家主,合道修士,穆修尘的好友。他的实力远在她之上,以她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与他抗衡。而她和常水白,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知道他曾在元百图卷中失去记忆、狼狈不堪的人。
一个合道修士,会允许两个知道他弱点的人活在世上吗?
木衿不动声色地移了半步,挡在常水白身前。她的手按在袖中的遗世幡上,灵力悄然灌注。只要冷迹有任何异动,她会立刻将常水白和自己收入幡中,然后借遗世幡的隐匿之力逃走。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常水白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一动,勾住了腰间储物袋的系带。那里面藏着他一直没舍得用的“诡梭”——一件可以在瞬息之间将人传送出万里之外的法器。他本想留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但现在,似乎就是那个时刻了。
冷迹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看了木衿一眼,又看了常水白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威胁,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起。
木衿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她朝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克制:“冷前辈。”
冷迹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平静地说:“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诸位。冷家之后会有补偿。”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进了传送阵。光芒闪过,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阵纹之中。
木衿和常水白同时松了一口气。
常水白松开储物袋的系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木衿收回按在遗世幡上的手,掌心全是汗。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看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七十年。他们在图卷里做了七十年的夫妻,一起生活,一起老去,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破庙里的清苦,书肆里的忙碌,路上的风霜,还有那棵老槐树下的最后一刻。那些记忆是真实的,那些情感也是真实的。可现在,他们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各自的身份和身体里。他是常水白,万象森罗的少东家。她是木衿,衡越宗穆修尘的弟子。他们有几百年的交情,但从未想过那种事情。
图卷里的“木水白”和“常衿”,是另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常水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灰尘的鞋,忽然觉得这双鞋特别扎眼。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有人惊呼“我怎么在这里”,有人四处寻找同伴,有人捂着额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传送阵的光芒此起彼伏,将一批又一批的修士送走。
混乱还在继续,但已经渐渐平息。
常水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木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努力找回从前那种自然的感觉:“要不然先回万象城休息一下?现在离开有些危险。万一那个黑袍人还有同党,路上不太平。”
木衿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好。本来说之后再来处理山势,这次一起做了吧。”
两人沉默地朝传送阵走去。没有并排,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走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常水白下意识地伸手想护住木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木衿没有看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传送阵。
光芒闪过。万象城的街道在眼前展开,熟悉的招牌,熟悉的人流,熟悉的叫卖声。两人出了传送阵,沿着主街朝客栈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不急不慢。
常水白走在后面,看着木衿的背影。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黑,还是用那根遂心花簪挽着。她走路的姿势和在图卷里一模一样,背脊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他忽然想起,在图卷里,他有时也是这样走在她的身后。那时候他手里提着菜,她手里抱着书,两人从书肆走回家,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她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便掰着手指头报菜名,她笑着说“哪有这么多材料”,他便说“那明天去买”。那些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喝在嘴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现在,他们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回来。常水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他只是沉默地跟着她。
木衿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平静,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住这儿吧。”她说。
“好。”常水白应了一声。
两人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