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爻儿的灵丹带回,便说明爻儿认可了你。你便是我冰蛟一族的朋友。”她的语气平静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审判的意味,“我听闻你叫木衿,是衡越宗的修士?”
“是。”木衿再次点头。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常水白为她准备的礼物,一匹用冰蚕丝织成的锦缎,几瓶适合海族服用的丹药,还有一枚用万年寒玉雕成的玉佩,上面刻着冰蛟一族的图腾。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恭敬地呈上。
巨蛟微微颔首。旁边一条冰蛟游过来,化作人形,接过木衿手中的礼物,收入一只冰制的匣子中。
巨蛟的目光落在木衿身上,沉默了片刻。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追忆,仿佛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杜衡越与我是旧识。可惜,如今也不知是否还活着。”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冰壁,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木衿没有回答。杜衡越的事说不清,也不适合说,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冰蛟皇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片刻后,冰蛟皇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木衿。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威严的、不容置疑的调子:“既然来了,便多住一段时间。”她微微转头,看向殿侧,“夙云,送木修士去休息。”
一条冰蛟从殿侧的阴影中游了出来。她的身形比之前那位女修小一些,鳞片是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游到木衿面前,化作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面容清秀,眉眼温和,朝木衿微微躬身,说:“木修士,请随我来。”
木衿朝冰蛟皇行了一礼,郑重而恭敬。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转身跟着夙云离开了大殿。冰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份古老而沉重的威压关在了里面。
走出几步,木衿才悄悄舒了一口气。不是害怕,而是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即使不刻意释放,也让人的心神不自觉地绷紧。夙云走在她前面,步伐轻快,像一尾在水草间穿行的小鱼。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木衿,确认她跟上了没有,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好奇。
“木修士,你是从大陆来的吗?”夙云问。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位女修那样清冽,而是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软糯的语调。
“是。”木衿答。
“大陆是什么样的?”夙云歪了歪头,脚步慢了一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深海。皇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不让我们出去。”
木衿想了想,说:“大陆和海底不太一样。没有水,但有空气。有山,有河,有森林,也有很大的城池。”
夙云眼睛亮了亮,追问道:“空气是什么?”
木衿想了想,找了一个她能理解的比喻:“就是海底的水。鱼在水里游,人在空气里走。”
夙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领着木衿穿过一条长长的冰廊,廊壁上嵌着夜明珠,每隔几步便有一颗,将整条走廊照得明亮如昼。廊道的尽头是一扇冰门,门上刻着一朵盛放的冰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夙云推开门,侧身让开。
“木修士,这是您的房间。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我在外面守着。”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处凹室,那里有一张小小的冰榻,应该是供侍者休息的地方。
木衿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
房间不大,但很精致。墙壁是冰的,却摸起来不凉,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了寒气。地上铺着海草编织的地毯,颜色是深蓝色的,像夜空的颜色。靠墙有一张冰床,床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毛皮,摸上去柔软温暖。床头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贝壳做成的花瓶,瓶中插着几枝不知名的深海花,花瓣是透明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木衿在床边坐下,将包袱放在脚边。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片陌生而安静的空间。远处隐约传来海水涌动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近在耳边,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她想起了涟馨和皎皎,夙云说会去通知她们。
木衿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说是窗,其实是一块透明的冰板,透过它能看到外面的海域。深蓝色的海水在远处流动,偶尔有几条发光的鱼游过,像一颗颗移动的星星。海底的沙地上,几株珊瑚在轻轻摇曳,像在风中舞蹈。
一道白光从空间裂隙中窜了出来,落在床尾,化作一条小白龙。白龙盘在床尾的毛皮上,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两下,昂着头,鼻孔里喷出一缕白气,像是有满肚子的牢骚要倒。
“木衿,你干嘛对那条小蛟这么尊敬?”它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不满一点没藏住,“你可是堂堂——你可是我的主人,用得着跟她们行那些个礼吗?”
木衿没有看它,把刚刚刻印的图像发给常水白,收起灵机。
“我是衡越宗的弟子。”她将灵机放在床头,这才抬头看了白龙一眼,“这次来是为了送回妖丹,不是为了给衡越宗树敌,更不是为了让衡越宗和冰蛟一族开战。”她顿了顿,“礼数周全些,不是坏事。”
白龙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哼了一声,从床上窜了起来,化作一道白光,嗖地钻出了窗户。冰壁上的窗户没有玻璃,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幕,白光穿过水幕时溅起几滴水珠,落在窗台上,很快便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我出去逛逛。”白龙的声音还在木衿脑中回响,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木衿摇了摇头,没有叫它回来。她知道白龙的脾气,越是拦它,它越要往外跑。让它自己出去转转,散了那股无名火,自然就回来了。
空间裂隙又亮了一下。这次出来的是黑龙。它从裂隙中缓缓游出,盘在了床头的冰桌上。桌上的花瓶被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黑龙将身体盘成一个规整的圆,头搁在尾巴上,暗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木衿。
木衿看了它一眼,问道:“它怎么了?从万象城好像就在生气。”
黑龙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木衿也不催,等着。过了一会,黑龙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远处海底的暗流在缓缓涌动。
“它看上了一幅仕女图。在万象城的外围拍卖会上,竞价没比过别人。”黑龙顿了顿,“它想找你要些灵石,但那时候你不在万象城。灵机联系不上,它也没办法。”
木衿虽然不太理解白龙为什么会对一幅仕女图如此执着,它是一条龙,又不是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掂了掂,里面装着她之前备好的灵石,不多,但也不算少。她问:“那幅仕女图有什么作用?比如会有仕女从画里出来?多少灵石?”
黑龙盘在冰桌上,一动不动,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什么作用。就是一幅画。三十万灵石。”它顿了顿,补充道,“它知道你不会给它,所以生气。”
木衿本来打算把储物袋递给黑龙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储物袋,又看了看黑龙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三十万灵石,买一幅没有任何作用的画,她确实不会给。倒不是舍不得,而是她觉得白龙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尤其是不该为了一时兴起花掉大笔灵石。但她也知道,白龙生气不完全是因为钱,更多是因为“没比过别人”。它那点好胜心,她太了解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把储物袋递了过去。“别让它买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黑龙微微抬起头,用尾巴将储物袋卷了过来,收进了自己的空间裂隙中。它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它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放心。”
木衿收回手,靠在床头的冰壁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细密的冰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觉得白龙是越活越小了。初见时,白龙虽然脾气暴躁,但至少还有几分上古灵兽的威严。如今倒好,为了一幅画怄气,像个没抢到糖吃的孩子。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是因为跟在她身边太久了,不必再时时刻刻端着上古灵兽的架子,那些被压抑了无数年的任性便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黑龙见她不说话了,便也不再开口。它将头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安静地盘在冰桌上。窗外,深蓝色的海水中偶尔有几道银光闪过,是那些好奇的冰蛟在附近游弋,打量着这间来了客人的屋子。远处传来白龙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和谁在说话,语气还是那样冲,但已经听不出愤怒了。
木衿闭眼,休息片刻。
不多时,涟馨和皎皎便来了。
房门没有关严,涟馨在外面轻轻叩了两下,木衿应了一声“进来”,门便被推开了。涟馨走在前面,皎皎跟在她身后,两人都换了身衣裳,涟馨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珊瑚花;皎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纱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一颗圆润的珍珠。两人的衣裙在海水中轻轻飘动,像两朵在水中盛放的花。
皎皎一进门,便好奇地打量着房间。她走到冰窗前,伸手摸了摸那层薄薄的水幕,指尖穿过去,又缩回来,带起几滴晶莹的水珠。她又走到冰床边,按了按那厚厚的白色毛皮,感受着掌下的柔软。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墙壁上的冰纹、天花板上的冰晶、角落里那瓶透明的深海花,最后落在木衿身上。
“感觉和我们鲛人的装饰差异很大。”皎皎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我们那里有好多明珠,到处都是亮的。这里……都是冰,清清冷冷的,但也好漂亮。”
木衿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坐在冰床边,示意两人坐下。涟馨在木衿对面坐下,皎皎挨着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涟馨看着木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什么委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木姑娘,皇没有为难你吧?”
木衿摇了摇头,说:“没有。”她顿了顿,又道,“冰蛟皇很和善,没有为难我。”
涟馨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木衿问。
涟馨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那忧伤不浓,像是被海水稀释过的,浅浅地浮在眉眼之间。“在这里先待一段时间吧。”她说,声音很轻,“我还得去看看我的族人。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她顿了顿,目光穿过冰窗,望向远处那片幽蓝色的海域,“之后……再去看望王。她的残念还在,我想再见她一面。再之后……”她垂下眼,手指在裙摆上停顿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涟馨心里有很多事——族人、莫爻、还有那些她从未提起过的、压在心底的沉重。有些话,她不想说,就不必问。
沉默了片刻,涟馨抬起头,脸上那层忧伤淡了一些,换上了几分关切。“我过几天带皎皎去找人鱼族。”她说,“木姑娘要不要一起?人鱼族住的地方很漂亮,有很多我们没有见过的珊瑚和海草,还有会发光的鱼群。”
木衿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她说,“我休整一段时间,便去离明洲。”
涟馨没有多劝,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好。木姑娘路上小心。”
她又叮嘱了一堆,在深海里注意什么,去离明洲走哪条路更安全,路上需要准备的丹药和食物,甚至细致到如何应对海底的暗流和突然出现的妖兽。木衿一一应着,没有打断她。她知道涟馨是关心她,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嘱,都是一句一句“你多保重”。
皎皎坐在涟馨身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在帮涟馨确认哪些话说了哪些话没说。
涟馨说完了,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木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木姑娘,那我先带皎皎去我们的住处了。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她顿了顿,又说,“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叫我。我住得不远,就是东边那条冰廊尽头的房间。”
木衿点头,起身送她们到门口。
涟馨和皎皎走出门,沿着冰廊朝东边走去。皎皎走了一段,又回头朝木衿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木衿也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冰廊的拐角处。
送走了两人,木衿关上房门,走回冰床边坐下。她没有躺下休息,而是从手链中取出一卷阵图,在冰桌上展开。阵图是她在空方岛调整山势之前画的,里面融合了她从元百图卷中悟出的许多东西,山川的走势,灵气的脉络,还有一些她以前从未想过的、将阵法融入自然地势的方法。她需要趁着记忆还新鲜,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以备日后使用。
冰桌上花瓶里的深海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透明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木衿提起笔,蘸了墨,在阵图的空白处写下新的批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海水的颜色渐渐变深了。夜来了。
远处的珊瑚丛中,一条冰蛟在缓缓游动。它的身形比周围的冰蛟小一些,鳞片是银白色的,在深蓝色的海水中闪着光。它游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用尾巴扫一扫旁边的珊瑚,或者凑近某条路过的鱼,好奇地看一眼。它游动的姿态和那些土生土长的冰蛟没有什么区别,鳞片的纹路、摆尾的频率、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木衿认出了它。
那哪里是什么冰蛟,分明是白龙幻化的。它嘴上说“出去逛逛”,到底还是没敢跑远,就在宫殿附近转悠。只是不知道它这幅伪装是跟谁学的,鳞片的颜色和纹路都和夙云有些像,大概是在来的路上偷偷记在心里的。
木衿看着窗外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珊瑚丛中翻了个跟头,把一群小鱼吓得四散而逃,然后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批注。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远处的白龙终于玩够了,从珊瑚丛中游出来,朝宫殿的方向游去。它游到木衿窗外的水幕边,停下来,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面朝里面看了一眼。木衿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白龙哼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化作一道白光,从水幕中钻了进来,落在地上,变成那条小小的、盘在床尾的小白龙。
“外面没什么好玩的。”它嘟囔了一句,把头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
木衿没有揭穿它,只是将笔搁在砚台上。
窗外的海水越来越深,夜越来越沉。冰桌上的灯幽幽地亮着,将木衿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静。远处的珊瑚丛中,那些真正的冰蛟也安静了下来,盘在柱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整个深海都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