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紫宸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寒意。

殿门被重重推开，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涌入，又随着厚重的木门合拢而被隔绝在外。大理寺卿陈砚与刑部尚书陆绍一前一后踏入殿内，甲胄的冷硬与官服的肃穆在摇曳的烛火下交织出一种诡异的张力。

两人尚未站定，便齐齐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臣，大理寺卿陈砚，叩见陛下。”

“臣，刑部尚书陆绍，叩见陛下。”

洛尘没有叫起。

他依旧坐在榻边，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谢兰因散在枕边的长发，目光却如鹰隼般越过重重帷幔，冷冷地钉在阶下两人的身上。

“都起来吧。”洛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深夜召你们入宫，是为了什么，想必你们心里都有数。”

陆绍率先起身，他生得一副儒雅面相，此时却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痛心疾首：“陛下，臣在来的路上已听闻栖霞山之变。谢大人乃国之栋梁，如今遇刺重伤，臣心甚痛！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越过洛尘，落在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清冷如竹的男子身上，语气变得格外沉重：“只是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谢大人既已遇险，不如暂且放下公务，安心在宫中静养。至于那刺客背后的阴谋，臣以为，当从长计议，切莫因一时之怒，乱了朝堂法度，更莫要……牵连无辜。”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劝洛尘“息事宁人”，实则是在暗示：此事水太深，陛下为了一个男宠，大动干戈，甚至要连夜拿人，恐怕会惹得朝野非议。

洛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他正欲开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理寺卿陈砚却忽然动了。

陈砚缓缓抬起头，那张常年不见笑容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冷硬。他没有看陆绍，而是直视着洛尘，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陛下，臣以为，陆大人此言差矣。”

陆绍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同僚：“陈砚！你——”

“臣身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复核。”陈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栖霞山刺杀一案，证据确凿，刺客身上搜出‘永宁’铜牌与通敌密信，此乃谋逆大罪！若按陆大人所言‘从长计议’，难道是要等那贼人将刀架在陛下的脖子上，才肯立案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陆绍：“陆大人说莫要牵连无辜，可若这‘无辜’之中，藏着的是通敌叛国的豺狼，那这无辜，不查也罢！”

“你！”陆绍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陈砚的手指都在发抖，“陈砚！你为了讨好陛下，竟连祖宗法度都不顾了吗？太常寺卿乃是从三品大员，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密信，你就要抄家拿人？若是查错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臣担得起。”

陈砚面不改色，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剑：“臣查案，只认证据，不认官职。若太常寺卿赵文远清白，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他有罪，臣便用这把大理寺的刀，替他项上的人头松松绑！”

“好！好一个大理寺卿！”陆绍怒极反笑，转头看向洛尘，重重叩首，“陛下！陈砚狂妄！他这是拿着陛下的恩宠，在朝堂上结党营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将赵大人交由三司会审，切不可让一人之言，乱了朝纲！”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陆绍这是在逼宫。

他赌洛尘不敢为了一个谢兰因，真的与整个文官集团彻底撕破脸。他赌洛尘为了“帝王体面”，必须妥协。

洛尘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声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陆绍的心口上。

终于，洛尘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站起身，将谢兰因的手塞进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玄色的衣摆在金砖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绍，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的陈砚。

“陆绍。”洛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陆绍心中一喜，以为皇帝终于要松口了，连忙叩首：“臣在。”

“你方才说，朕结党营私？”洛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眼底却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杀意。

陆绍一愣，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朕告诉你，”洛尘俯下身，声音贴着陆绍的耳边，却字字如刀，“朕不是结党营私。朕是在——清理门户。”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