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多谢”道完,王十七连忙垂下头,免得露了渐红的眼。
得到令牌,又见已亡之人的身躯复苏归来后,他本是寄希望于召回五娘的魂魄,与归来的躯体合而为一。如此,他便真正复活五娘了。
可无论他如何驱使那令牌,五娘之魂始终不曾有所回应,始终不曾归来。而他自己的神魂,又在一点点地被令牌吞噬……
他本以为,自己赴不了河畔之约了。
没成想,今日竟有机会提前见上一面。
王十七收拢手中,握紧了那小小的瓷葫芦。却又不敢攥得过紧,怕伤了寄身其中的那缕幽魂。
几个少年人相互对望一眼,便也往外面退去,打算将这山神神殿暂时留与王十七,以及暂归片刻的葛家五娘子。
走到殿门前时,武惠忽然转过身来,问道:“那段……祭舞,也是令牌教与你的?”
祭舞?
王十七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武惠望来的目光时,茫然中尤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怅然。
一怔过后,方才反应过来,她问的……应是自己制作玉珠时手舞足蹈的那一段吧?
“是我编的。”他摇了摇头,坦然答道:“它只让我摇晃令符。”
哦……
武惠则点了点头,跟在几个同伴的身后,转身跨出了神殿门槛。
“嗒——嗒——”
几个少年人踩着月光映亮的青石砖面,向着院外走去。
山中没有人烟,只有身后的山神神殿点着烛火。烛光透出窗、透出敞开的殿门,染亮殿前数尺青石,晕出一方暖融。
而院前方,庙门外,夜色越来越深了。无灯无烛,只有方过半、欲趋圆的明月高悬空中,将前路铺上些许霜亮。
小陶郎君的那两位前辈哥哥先他们一步离去,此时已没了影踪。索性他们几人虽算不得高手,却也都有修为在身,走走山路的胆子还是有的。便踏着月色,踩着山径,往村中而去。
武惠一直疑惑,为何刻画个符文还得跳舞?
最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这才问上一问。
与葛五娘子一会过后,王十七便会被暗影带走吧?此时若是不问,便没机会解开心中疑惑了。
结果,竟是……编的……
这是嫌干摇牌子太乏味了么?
不仅是武惠,其余几人也都这般想着。想起王十七的那通扔胳膊轮腿儿,险些没一巴掌抽到自己后脑勺的模样,几人忍不住嘴角一动。
可再想到这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想到他接下来的命运,想到他被吞掉的神魂……心头又忽地生出沉重来,将那翘起的嘴角也压了下去。
到了嘴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夜风吹散了。
“哎——哎哎哎——”
几个少年人,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一声接一声。
王十七目送着几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被深沉夜色吞没,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擦了擦眼角又抹了把脸,顺了鬓角、理了衣袍。将仪容整理好后,这才深吸一口长气,又缓缓吐尽了。
随即,将那小小的瓷葫芦举起,举到眼前,一捏葫芦口——
毫无反应。
王十七:“……?”
他眉心一拧,又是一捏——
仍是毫无反应。
可之前,他操纵着六叔的身子时,分明是一捏就碎的啊。
王十七心中焦急,两指掐在葫芦口,用尽了力气狠狠一捏——
“嗤——咔嚓——!”
一声人耳难闻的封破轻响过后,葫芦口应声而碎。
白瓷齑粉簌簌而落,一缕白烟自破碎的葫芦口缓缓飘出,又缓缓拉扯,渐渐凝成一道纤细的女娘身形。
素白的衣裙无风微动,似一捧拢不主动的霜。
王十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茵茵……”
………………………………
编的……
肃玉朝一边悠然走着,一边听着想着:是在模仿山神祭上的“七情踏歌”么?
观其……唔……舞姿,这王家的小十七,确是没什么巫者天赋。
李重玴侧首望来,正瞧见身侧之人翘了一翘的唇角,便知他那耳朵又“长”了。
那些微一扬的弧度极浅,月色下几乎瞧不出来的。可落在他眼中,却分明得很。
肃玉朝听了则趣事忍俊不禁,又帮王十七揭了那瓷葫芦上的符封,转过头来,便对上了身旁之人望来的目光。
那目光……分明是在笑他“偷听”小孩讲话!
肃玉朝长眉一扬——
那你便是在“偷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