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祭炼之时出了岔子,将自己也给融了吧?
这并非没可能。
欲要仿作炼制传说中的那些个物件,哪有容易的。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说不得还会酿出大祸。
福安村之事,不就已隐现征兆了么?
若是福安村的人伦惨剧继续下去,村人随着时日越发癫狂。先是“送走”了久病与寿近者,而后是尚还康健的老者,再之后呢?再之后又要送谁去“享福”了?
若是那仿作的枫圭令牌力量渐强,作用的范围渐大渐远,吞下了福安村后,再吞了长乐乡、吞了万庆县……
幸而发现及时。
李重玴想着,暗叹一声后道:“不管怎样,此事算是暂告一段了。”
肃玉朝轻轻颔首,将那枫圭令牌塞到了他手中——
“此物,便交与你们处置罢。”
入手的刹那,极寒倏地又转为极热,烙铁一样。幸而李重玴早有预备,方才没被烫个哆嗦。
他将那滚烫的令牌握在手中,点头应下了。
且不说能否借助这枫圭令牌的炼制手段,揪出背后更多的牵扯,便是这牌子本身……
昔年大巫制兵主枫圭,是见冀州之野尸骨遍地,悯其客死异乡,故而制符起尸、助其归家。再安抚地灵、涤净阴煞。
可观今福安村所见之令符,却是令安息之躯复起。且那些归来的活尸,竟还都是能寻宝的。
显然,祭炼之人的发心已迥异,致使这仿作的枫圭沾染邪念,已堕邪途。若不妥善处置,遗患无穷。
而福安村……如今福安村异象之源已分明,不日便会有清虚司和州县的经异尉,来接手后续之事。
届时,村中涉杀人事者,皆会交由州县法办。而村中活尸之事,则有清虚司与经异尉协同查办。
复归活尸已生灵智,之后是令亡者遗躯安息,还是该给业已经生了灵智的活尸另造籍簿;是允其与亡者亲眷相伴,还是依例迁徙至他处……都尚需进一步的勘验。
此事麻烦,幸而还有章程可依。
肃玉朝又道:“这个……”
他说着,忽然拉过了李重玴那只还空着的左手。
李重玴:“……?!”
这手背一热,他心尖也跟着一哆嗦,可还没来得及飘飘而飞,便见肃玉朝已将那枚收有钟伯三魂的玉珠放到了自己掌心。
肃玉朝:“想来,你那是有合适之人的。”
虽说,当着钟家大郎的面,放出他阿爹的三魂,一扇这不肖子孙的脸面最为爽快。可他对符文一道,终究算不得精擅。
这收魂玉珠上铭刻的符文有些古怪,不似寻常路子。他若要破去其上的收禁符文也容易,放出钟伯亦做得,但若要不伤及钟伯三魂,却是不敢确保的。
还是交与专精之人更为稳妥。
他记着……前些年的时候,当今那位,似是在司天监下新设了个衙署,以“异术”为名,专门研究那些个稀奇古怪的异物、异术,他于长安结识的那位书呆子博士,便供职其间。此事交与他们去办,最为合适。
李重玴合拢手掌,又是一点头。
一件、两件事罢,肃玉朝又道:“若……”
可到了嘴边的话方才吐出一个字,便又止住了。
他本想说王家十七郎的事。
那仿作的枫圭令牌邪异,王十七尚还年少,如今这般行事,未必不是受了它的蛊惑。而让此等邪物流入俗世之中,本就少不得他们的失察之过,不能全都推与一个少年人身上。
王十七所犯之事当依律处置,可他之神魂……
肃玉朝本想说,“若是有办法,还是为其修补一二罢。”
可修补神魂之法虽有,却都不容易,所耗更是不菲。他若提了,这李易和他背后的,自会卖他个情面。
然而,王十七和他所涉之事,合该由诸有司决断。无论最后是何处置,都自有其考量。他这外人于其中横插一道,却是不好了。
他若当真心有不忍,自己去寻些修补之法便是了。
如此想着,肃玉朝便将那话吞回了腹中。
李重玴却又往他身旁凑了凑,笑道:“我晓得的,且宽心吧。”
肃玉朝瞥了他一眼,没吱声,只又看了那端坐神台的山神神像一眼,便转身出了殿门——
你晓得?
你又晓得什么了晓得?
这人真是……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一会儿贴心一会儿又偏不……
今夜之事既已暂罢,后续之事自有人接手,还留在这作甚?
见那人走了,李重玴将枫圭令牌和收魂玉珠交予现身近前的暗影后,两步追了出去,追入殿外的月色里。
另有几名暗影现出身形,将还未完全醒转过来的钟家大郎,以及躺了一地的披袍之物带走后,山神神殿之中,便只剩下了小陶五人与王十七了。
当然,此为明处。
暗中,尚还留有几双眼睛盯着呢。
殿中烛火一摇,王十七殷切的目光望向武惠。
可经过了先前的那番对峙,此刻他喉中滚动,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武惠却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一颔首。什么都没说,只将那新封好的小瓷葫芦交到了他手中。
染着余温的小瓷葫芦落入掌中,王十七登时眼中一热,哑声道了句——
“多谢……”